2019年夏開始,令人震驚的韓國“N號房”數碼性犯罪事件爆發,傳至中國社交網絡上,也掀起了巨大的聲浪。很多人持續關注并支持案件中的受害者,一直到去年下半年,“N號房”創建人godgod(文炯旭)終審判刑34年、主犯“博士”(趙主彬)判刑42年,這一事件才畫上了較為令人滿意的結點。
不過,很多人尚并不完全了解,最初揭開這樁犯罪的,不是警察或專業記者,而只是兩個二十歲出頭的女大學生火和丹,她們給自己起了“追蹤團火花”(TeamFlame)的代號。2020年,隨著“N號房”事件一點點明晰,火和丹書寫并出版了她們持續追蹤這一案件的過程,今年初在中國推出了中文版,這也是一種向我們國內關切的回應。中譯版書名是《N號房追蹤記》,簡單直接一目了然,不過當我翻至末頁,發現它從韓文直譯的英文書名更加意味悠長:WhenWeCallUs“We”,當我們稱作“我們”。這個名字里,有著女性彼此之間給予的關切、支撐、力量,不僅屬于那些受害的女性,也屬于火和丹自己。
《N號房追蹤記》湖南文藝出版社
火和丹是兩個懷揣記者夢想的大學生,丹是比火高一級的同系學姐。為了積累就業經驗,兩個人組團參加新聞通信振興會的“深度報道”征集活動,選定了“非法拍攝”的主題。在韓國,非法拍攝是長期的社會痼疾,數萬女性曾走上街頭抗議“我的生活不是你的色情片”。火和丹在尋找線索的過程中,偶然發現了在聊天軟件Telegram上存在著數十個秘密的聊天室(即“N號房”),里面“分享”各種對女性的性剝削影像。受害者們受“博士”等人脅迫,拍下種種殘忍的性視頻,年齡最小的只有11歲。截至調查,共有20多萬男性在里面觀看過,竟無人提出異議,這一數據令人憤怒。還有所謂“熟人凌辱”,即把身邊女性朋友、老師、親屬等發布在社交平臺上的照片拼接為色情圖片上傳,好幾個案例中,受害者最終發現上傳者都是自己身邊關系很近的人。這一事實令所有韓國女性不寒而栗:在你全無察覺的時候,或許就已被作為色情對象被無數人侵犯;或許就在你身邊道貌岸然的男性中,已有人是N號房的常客,甚至已抱有猥褻的想法,而你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在協助警方辦案的過程中,為了盡可能多地掌握證據,火和丹長時間潛伏在“N號房”中,觀看大量令人不適的性剝削視頻。這對于兩個本應對世界正抱有美好想象的年輕女生來說,無疑非常殘酷,但她們頂著巨大壓力堅持下來了,讓人由衷敬服勇氣。這本書第二部分,是火和丹所寫的她們自己的故事,兩人以隔空對話、同題書寫的方式,分享了自身的成長經歷和身為女性在其中感受到的“好像哪里不對勁、不舒服”。譬如火寫到自己的男朋友禁止她和男同學玩,丹則回憶起打工時被店長性騷擾,還有在路上被陌生男性拍照、女生剪短頭發和不化妝出門就會被詫異等。讀到這些內容,相信很多女性讀者都會產生共情:這些類似的“小事”散落在我們成長經歷中的角角落落,遲鈍一點也就仿佛什么都沒發生過一般過去了,但幸而因為我們中一些人的“敏感”,讓我們更廣泛地意識到,那是不對的、不合理不公平的。這一部分看似和追蹤“N號房”沒有直接關系,但其實向我們展現了“火花”之可嘉勇氣和社會關切的來路——正是通過這種種“小事”所累積推動的對性別問題的思考,火和丹的女性意識才漸漸覺醒并愈發深入明晰,這才導向她們對“非法拍攝”這樣的女性權益問題的主動關心,最終揭開“N號房”的黑幕。
當然,比起以前經歷的種種隱性的歧視和不尊重,“N號房”是一起十分嚴重的犯罪行為。與之斗爭,對火和丹兩個大學生構成了巨大的挑戰。年輕的她們依然對社會運行的法則有許多不解和疑惑之處,需要很多方面的幫助,除了執法、司法機構,還有媒體。緣于對社會的關切,火和丹都有一個記者夢想,希望能為社會光明進步貢獻力量,這次前線實踐讓她們對新聞行業有了更深的認識和思考。“N號房”事件本是她們參加“深度報道”征集活動時發現的線索,但當要提交報道作品時,她們卻陷入擔憂,害怕一來這或許會對受害者造成二次傷害,二來這一事件若不能引起社會關注和制止,反而會帶來替“N號房”宣傳的負面效果。這種擔憂并非空穴來風。火在自己的故事中就記述了一件事:在報社實習時,她發現在某門戶網站論壇中公然發布在公共場合非法拍攝的女性“走光”照片,立即著手寫了報道,但在審稿時,男上司卻不予發出,還不以為然地說“這能算是新聞嗎?”最終她不得不求助另一個女性前輩,報道才得以發出,且獲得了很大反響,促使論壇整改。
這一次在“N號房”事件中,火和丹有了更深的體悟。一開始事件沒有發酵時,她們主動去聯系一些大型媒體希望報道,也屢屢遭遇那種“不以為然”,以致在長達半年的時間里,事件在公共輿論中沒有任何進展。更有甚者,有的記者還違反新聞道德,在受害者明確拒絕采訪的情況下反復追問隱私。后來,隨著警方調查深入,大量媒體方開始跟進,“火花”作為第一當事人,每天要連續接受密集采訪。反復講述自己在“N號房”的見聞,既辛苦又殘酷,但考慮到多一次采訪就多一次聲音的傳播,她們依然咬牙堅持下來了。最終在各方的合力下,抗議形成全社會的洪流,將罪犯繩之以法。接下來,“火花”還做了大量的受害者關懷活動。其間,有記者前輩曾對丹說“記者介入事件過多了”,告誡她作為記者要保持客觀性,但丹覺得,既然記者也是目擊證人,除了采訪報道,還有很多可以做的事情,能對事件起到積極作用。在這次作戰中,她們對曾經夢想的記者職業有過懷疑,但也促成了對其更現實的思考,這是一種內在自我的成長性。無論以后她們是否繼續從事新聞行業,或是否將以她們理想的“在場”方式來從事這一行業,這種促進社會進步、實現公平正義的理想和關懷都將貫穿在她們的生命中。
令人感動的還有火和丹的友誼。她們時常對對方說,“幸好有你”,“謝謝你”,“我愛你”。若不是有彼此相互打氣,一個人著實很難支撐下來,這便是WhenWeCallUs“We”的意義。希望每個女性都能被匯入“We”中來,互相幫助,互相團結,發出聲音,正如“火花”在公開信中所宣告的,“就算是為了我們自己,我們也要不斷努力,去建設一個沒有女性因數碼性剝削犯罪而憤怒和不安的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