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既下世為人,我也去下世為人,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淚還他,也償還得過他了。”絳珠仙子如是說。“寶玉,你好……”這是林黛玉最后說的話,“好”還沒說完,她就咽了氣。我記得那天下雨,林黛玉死得不甘心。
一時不忍,大悲
我知道林黛玉會死,在我還沒看《紅樓夢》的時候就知道。但當我一點一點讀下去,故事一步一步走到結局,我突然不希望她就這么死了。那時我十三歲,面對生死最直接的感受就是悲傷,難以形容的悲傷。而面對悲傷,我就只有哭。
黛玉死的時候,身邊就只有一個丫鬟紫鵑,守寡多年的李紈和三小姐探春。寶玉不在,寶釵不在,雪雁不在,賈母不在……甚至在賈府的另一處,正敲鑼打鼓,喜氣洋洋,熱鬧非凡,寶釵成了寶玉的新娘。曾經的漁公沒有再見漁婆最后一面,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生離死別,一朝分隔,永世不見。
《紅樓夢》里死了很多人,秦可卿,尤二姐,晴雯,賈母,王熙鳳……有的罪有應得,有的紅顏薄命,有的壽終正寢。但唯有黛玉的死,讓我心寒。遠處飄渺的歌聲傳來,一縷芳魂隨歌而去,遠離了大觀園,最終消散。
黛玉對紫鵑說:“妹妹,我這里并沒親人,我的身子是干凈的,你好歹叫他們送我回去。”這是我十三歲以來,聽過最悲傷的話。
黛玉雖死,我心有火
《紅樓夢》的背景并不小,林黛玉也并不是整本書最重要的人物。她是高傲的,但她更敏感,更脆弱,更溫柔。可就是這樣溫柔的人,卻讓我最憤怒。
一個家族是由很多人組成的,主人,仆人,奴才。賈史王薛,四大家族,家門顯赫,家財萬貫。可諷刺的是,正如賈家,看似風光無限,元春是皇上寵妃,賈政是朝廷命官,皇親國戚。可內里,卻面臨財政超支,明爭暗斗。一派平和的景象背后,是洶涌的暗流,正漸漸把賈府的人推向深淵。
林黛玉搬進大觀園的時候,大家其樂融融,雖有情思,但有人懂。可后來,大觀園里的姑娘們一天天長大,賈府也一天天衰敗。就在這頹勢之中,人性的弱點暴露無遺。賈母一顆心只裝得下寶玉,王熙鳳打理賈府還要兼顧自己的利益,賈政忙于前朝無心家事,寶釵太過懂事明哲保身,黛玉心高氣傲孤獨離世。
賈母曾說,黛玉心病太重,心眼太小,不是長命之人,不適合成為寶玉的妻子。她說對了,黛玉是有心病,可她卻不過問心病為誰而生,黛玉是命不長久,可到最后她連一個好點的醫生顧不得找了。
所以最后黛玉死了,賈府也衰敗得差不多了。即使后來大赦天下,賈家也再不是以前的賈家了。
前因后果,理所當然
“寒塘渡鶴影”,“冷月葬花魂”,這是史湘云和林黛玉在月下塘邊對的最后兩句詩。《紅樓夢》里的林黛玉一直是壓抑而凄苦的,她就像水面的浮萍,孤苦無依,偶爾借風靠岸,很快又被風吹開。正如她從林家來到賈家,看似找到了一個避風港,可賈府里誰又真的給了她家的溫暖呢?唯一心動的,眷戀的,不舍的,就只有那木頭一樣的呆子,一生眼淚為他哭盡,最后在懵懂中離開她的寶玉。
時隔兩年,我再次閱讀《紅樓夢》。我看到神瑛侍者每天為絳珠仙草澆灌甘露,看到神瑛侍者下凡歷劫,看到絳珠仙子隨他而去……“但把我一生的眼淚還他,也償還得過他了。”一個“還”字,恍然大悟。原來凡間種種,在這一刻,早就注定。
賈寶玉曾在夢里看到過金陵十二釵的結局,只是這個呆子,窺視天機卻看不懂,看不透,一番迷蒙,醒來時,記得也像忘了。“玉帶林中掛,金簪雪里埋”,絳珠報恩,金玉良緣,一切真的都是安排好的。我翻著書頁,突然覺得一張薄薄的紙有千斤重,翻來翻去都是命運壓迫下的無可奈何。
曹雪芹先生花了十年寫《紅樓夢》,我可能要花二十年來讀。初讀到現在,已經五年時間。五年里,我看了無數遍黛玉之死,一字一句,從悲哀,到憤怒無奈,再到最后的幡然醒悟,一路磕磕絆絆,一路蜿蜒波折。最后在陰司泉路聽到陰差對寶玉說:“你這位故人不在輪回,而你陽壽未盡,回去吧。”
那天門外有陽光,我終于合上書,笑了笑。黛玉啊,終于回到她來時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