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個頗自負的人。
畢竟在七十年代中國的一個像柳莊這樣的偏遠小鎮里,如他這般上過高中,還拉得一手好二胡的人并不多見。
說起柳莊,那就像當時中國千千萬萬個農村小鎮一樣,帶著文革風暴肆虐過的殘余尾聲,過著春種秋收,除草犁田的平穩日子。對柳莊人來說,不管外面世界怎么鬧騰,政策怎么翻覆,土地分來分去也就是那幾畝,牛分來分去也就是那么幾頭。這世上變動的東西太多了,要是整天價就跟著在后面瞎轉悠,那等到蹬腿閉眼的時候啥也撈不著。所以,心坎上就裝著自個兒和幾塊薄田,踏實。
他就住在平靜的柳莊最東邊的一隅,離柳莊中心十分遠,周圍幾乎沒有人家,只有叢叢的荒草和白絨絨的蘆葦。他的住處小且簡陋,干裂的泥巴墻上糊著稀疏的石灰,就像是五十多歲的老婦女皺巴巴的臉上的廉價白粉,輕輕一碰就撲簌簌往下掉。房頂是幾捆蓬松干枯的茅草,下面墊著幾塊薄木板,勉強算是一個遮風避雨的屋子。這所丑陋的屋子就巍巍地站在波光粼粼的東坎河邊,就像一位上了年歲的駝背老人拄著拐杖臨江而立,還時不時抖心挖肺地咳嗽幾聲。
柳莊人對他的身世并不熟悉,對他僅有的了解,也就是他在縣城里上過幾年學,然后就到了柳莊當教書先生。他的出現并不引人注目,還是他定居下來的三四天后,人們聽見東坎河上游隱約飄來的二胡聲,才驚異地發現柳莊來了個新住戶。至于他為何放棄上學來到柳莊,為何總是孤身一人,他的父母親戚都去了哪里,沒有人知道。有人試圖詢問他,但總感覺有什么不對勁的地方讓他們欲言又止。突然出現的他,沉默寡言的他,念過書識過字的他,神秘的他,與只知道種地過活的柳莊人之間好像有一層隔膜,將他們分成兩個世界。這種陌生又帶有輕視意味的隔膜讓柳莊人漸生反感,很快,他就被孤立了,像是他那座東坎河邊的孤獨的房子。他就一個人守著遙遠的星球,漂浮在虛無寒冷的宇宙間,只是在給村里孩子們上課時與村人見上兩面,平時就在自己的屋子里拉二胡給自己聽。無疑,二胡已經成為他生命的一部分,是他靈魂的伴侶,在他被夢魘般的往日記憶的糾纏,絕望又寂寞的時候,是潺潺的二胡聲,填滿了空虛的心房。他無法傾訴,但是二胡的每次運弓都滴著血和淚。
他自我感覺像是一只婷婷白鶴孑立于一群蒼灰的雀鳥間。
孤獨的白鶴踽踽獨行在河畔七年,伴著聲聲二胡臨風梳羽,引吭獨歌,突然撞見了一朵開的落落寡合的蓮花。第一次看到她,他的心便仿佛在三月的春風里游走了一回,弱水三千于他便沒有了任何意義。她是個漂亮的上海姑娘,名叫蓁蓁,在柳莊人眼里,她的皮膚白皙的像白雪雪的發面饅頭,頭發烏黑像是抹了蓖麻油,水靈靈的眼睛就好似粉嫩嫩的滴露白桃。上天就把這樣一個渾身閃著光的姑娘哐的砸在柳莊,像一道亮烈雪白的閃電,劈咔一聲,讓柳莊人感覺眼前唰地一亮。
許多年后,在一個寒意如刃,秋氣逼人的大雨夜,雖然與光明告別許久,他的一生卻像走馬燈一樣在他的眼前明亮而又快速地幻化。萬花筒似紛碎的幻相中,一個印象脫穎而出,越來越深刻,直到五顏六色的碎片停止飛速轉動,時間靜止。他想起了那場下鄉運動。那場讓蓁蓁離開上海溫柔鄉,下凡到柳莊,下凡到他這個窮怪的書生面前。從前,他覺得那場運動是月老的紅線,拴住了兩個人的姻緣。直到現在,他才嘩地明白,那場運動也是一截命運的繩子,他陷得越深,被繩子牽的也越緊,落的深淵也越深。而看似可歌可泣的愛情故事,其實也就是兩個孤獨至饑餓的人惺惺相惜的偶遇。
在他見過蓁蓁后的那段日子里,柳莊去東坎河下游洗衣服洗菜的人,會影綽聽見東坎河那邊的二胡聲晝夜不停,幾乎從未中斷過。從激越的《江河水》,到黯啞的《春江花月夜》,乃至《空山鳥語》,乃至《姑蘇行》,流暢的胡琴聲伴著嘩嘩流動的河水以及有節奏的錘洗衣物的聲音終日縈耳而不絕,那些好事喜談的大娘們總會在忙碌的間隙交頭接耳一番,“可準是看上人家蓁蓁姑娘了”,“只在咱們這窮地兒,他也算個出挑的,但那姑娘生的跟雪團兒似的,肯定瞧不起他呢”“是喲,畢竟是金絲雀兒,還是要回籠的”。
不知是那白凈孤僻的青年總是紅著臉從身旁經過,還是初春的風多少吹了些閑言碎語進了蓁蓁的耳里,她漸漸地喜歡在河邊洗衣服時凝神細聽從上游飄來的二胡聲,聽著聽著就入了神,暗地想著他的二胡怎么可以拉的這樣好。那聲音極具穿透力,仿佛可以看見細細的琴弦在怎樣的顫抖,繃緊了的蛇皮琴面是怎樣的震動,而那琴弓,琴弓一定是一小捆純白色的馬尾毛,不然怎么這琴聲總是那樣純凈,那樣哀愁。這一切都不同于她在城里常聽的鋼琴,那樣的輕巧華麗,每個音符都飄在半空中,飄在耳朵旁,但怎么也進不到心里。她開始想見到他,說說話,談談胡琴,或者發生點什么,發生點什么她在上海那座紙醉金迷的禁錮之城無法體驗到的故事,發生點什么在她原來偷看過的書上的情節,她覺得那會是人生中一段銘心刻骨的愛情。
或許接下來的事就是順理成章了,譬如村里動員大會上的偶遇,譬如吞吞吐吐伴隨著抓耳撓腮的暗示,譬如飛紅羞赧的臉頰和絞來絞去的衣角……后來,柳莊的人們在插秧或除蟲,撿麥穗時,經常會看見,一個衣襟飄揚的瘦高男青年騎個自行車,帶著一個漂亮白皙的姑娘在田壟上疾馳而過,有時姑娘的手里會拿著一束醡漿草,有時兩個人的頭上都帶著點地梅編成的花環,帶著明艷的色彩在灰撲撲的柳莊大街小巷里風馳呼嘯而過。他的二胡曲再也不會自拉自聽,他會在東坎河邊找塊突起的土丘上坐著,神采飛揚地拉著《紫竹調》、《千里草原》或者是《江南春色》,帶著蓁蓁或搖櫓于水鄉之間,或策馬奔騰在萬里草原之上。蓁蓁總是坐在他身邊,托腮細聽,看著他上下翻飛的手指是那么的修長靈活,來回運弓的姿勢是那么的瀟灑。她突然覺得,人生怎么可以這樣美好。她第一次知道,原來在那些穿著西裝打著領結,談吐優雅舉止不凡的公子們外,還有這樣一個青年,他透徹的像塊水晶,他讓她感到新奇。
這段時間,也是他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時光,因為無論他們攜手走到哪里,都會引起周圍人群既妒又羨的眼光。“喲,能耐不小,能找到這么洋氣的對象,你可是高攀人家了!”經常有人這么對他說,語氣讓人聽不出來他想表達什么。每每這個時候,他都只是淡然一笑,不作理會,然而他的心里卻也是明鏡兒般的清楚,若不是那場運動,蓁蓁怎么會離開那金子做的城市,又怎么會看上他這個除了二胡就一無所有的農村青年,于是,他的心里竟有那么一些地感謝那場運動。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的過去,兩人的感情也如火如荼,他們固執的認為,除了像《上邪》里那樣的事發生,他們才會分開。
那年的春天不知為何特別寒冷,多雷雨。天氣多變地像是反復無常的國家政策。
那一天,他在屋里思考怎樣把《桃夭》譜曲,明天就拉給蓁蓁聽,表明自己的心愿。為著這個,他已經準備了很長時間。桃之夭夭,其葉蓁蓁。之子于歸,宜其家人。桃花兒一樣鮮活活紅艷艷粉嫩嫩的蓁蓁,作為自己的新娘該是多么美。自己雖然沒有了家人,但也對父母的在天之靈也算是一種告慰。自己父母在自己年少的時候就早亡,留給他一把胡琴,將自己托付給縣城的二叔父,在縣城第二附中上了幾年學。后來文革爆發,自己學上不成了,二叔父又被革職,拉上街游斗,二叔父一家無法增添他的開支,委婉的將他趕出門。無路可走的他懷抱著胡琴,背著稀薄得可憐的行李流浪到柳莊,在東坎河邊默默地搭起了屬于自己的簡陋的小屋,不會種田的他找了個教書的差事,勉強養活自己。但是,將蓁蓁娶過來之后,他就準備再去縣城闖一闖,憑自己二胡的功底,又知文懂字,偌大一個縣城,總有自己謀生的路。為了兩個人的未來,他心中鼓蕩著久違的豪情壯志。他似乎看見自己與蓁蓁的未來是那樣光明。即使不光明又怎樣?去他的!蓁蓁就是自己的太陽。只要蓁蓁在自己的身邊,刀山火海他也要去闖!
突然,外頭轟隆一聲響雷如凌厲的利刃猛地劈開了他激昂的思緒。他默默站起,走到窗前,看著滾滾烏云緩緩壓進,感受著巨雷給大地帶來的細微震顫,他總覺得有什么事要發生了。但他又甜蜜的回想一下,覺得這段時間是那樣美好,美好到應該不會有任何事情能夠讓它變壞。
應該吧。
1980年5月8日,國家新的政策如那聲響雷般轟隆一聲橫空出世——允許知青返回城市。一輛黑的發亮的小汽車在夜里就那樣毫無征兆地帶走了蓁蓁。她像是一株被臨時栽在這片地上的花朵,在那邊找到更好的花盆后又那樣栽了回去,不知去向,與這片土地再無任何瓜葛。
他在看完村頭貼的國家最新政策后,像是心臟猝不及防地被砍去了一塊,鮮血橫流。料峭的寒風吹過心臟留下巨大的空洞,那是無法用語言表達的絕望與無助。前天還一起在柳莊西南角那棵大柳樹下手執詩經,一起讀著“桃之夭夭,其葉蓁蓁。之子于歸,宜其家人”,昨天還在為她練習新曲準備今天給她一個大大的驚喜,為何到了今天,興沖沖起個大早帶著二胡而來的他只看見空無一人的屋子,突兀地豎在平地上。他無法想象,蓁蓁在被帶走時是怎樣的心情,有沒有對他產生不舍,哪怕只是一點點;他也無法想象蓁蓁有沒有與家人產生對抗;他甚至異想天開地想蓁蓁會不會從那個他今生都高不可攀的城市偷跑回來,再次與他相聚。在意識到蓁蓁再也不可能回到他身邊后,他顫抖著嘴唇,像是中了魔一般的念叨著:“走了…..走了……是啊,那才是她的家,她的父母怎么會同意我們在一起,說不定人家早就有了婚約,都是我傻,我傻啊……你走吧……就當我們從來沒有遇見過……”說到恨處,他把二胡往地上哐地一摜,劣質的木柄瞬間斷成兩截,尖銳的白色木楂刺眼地露在外面。他蹲在地上捂著臉嗚嗚地哭著,最后直接像喝醉了酒似的趴在地上,不省人事,直到第二天晌午,他慢慢爬起,在村人們幸災樂禍的眼光中一瘸一拐地踱回自己的小屋。
躺在床上,他只是以淚洗面,眼流不停地往下流,粗麻布縫制塞干草的枕頭濕了又干,干了又濕,最后竟生了霉。細菌不斷地感染他的眼睛,開始時,眨一兩下就沒事了,后來他覺得覺得眼睛越來越疼,像是有誰在他的眼里撒了一把釘子,視力也越來越模糊。終于,他再也忍受不了眼疼的煎熬,勉強下床,請了一個蹩腳的村醫,開了一劑虎狼藥,第二天,在長時間的頭暈后,他發現,自己已經再也看不見任何東西,原本的教書先生也干不下去了,生計已經成了一個關乎生死的難題。他憑著觸覺艱難地把斷成兩截的二胡用膠帶層層纏繞好,因為看不見,手臂被尖銳的斷口刮得鮮血淋漓。他準備在街頭賣藝。可是,在那個連飯都吃不飽的年代,又有幾個人有那個閑心駐足欣賞他的琴聲呢?更有甚者,最愛看清高的他淪落至此的凄慘,佯裝好心為他帶路,卻把他生生往溝里帶,看著他連人帶琴摔進骯臟的污水里的那種快感,已經被不少無事的村民視為好玩的報復。他也只是慢騰騰地從溝里站起,摸索著污水里的胡琴,然后起身一言不發,一瘸一拐地向不知是哪里的地方走去。
人們再見到他時,他己經是胡子拉碴,衣衫不整,雙眼只剩下眼白,渾身散發著難聞的氣味,在別人的葬禮上拉著哀切的樂曲,靠別人施舍一些殘羹冷炙過活。每每拉到動情之處,他自己也是聲淚俱下,渾身顫抖,渾濁的雙眼中不停地掉著淚珠……
有一天,不知是哪家調皮的孩童,在玩火時不小心點燃了他家的茅屋。東坎河邊熊熊燃起的的大火讓柳莊人目瞪口呆,但是考慮到沒有自家的土地在那,也就沒有人愿意去冒險救火。誰知道他有沒有死在那場大火中呢?反正自那后柳莊里就再也沒有響起過蒼涼的二胡聲。不過也有人說,起火的那天,他正好不在屋子里,在某個葬禮上拉琴。更有人說自己在相距二十公里的清水村趕集時,看見了一個很像他的人在街頭拉琴,面前擺個破爛的碗。
兩三天后,人們很快對關于他的話題失去了興趣。夏天到了,柳莊又要開始新一輪的勞作。村人們說,今年雨水特別的足,來年一定會有個好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