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進入一個悠長的夢境。
莫小可提著行李站在我面前的時候,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我們,似乎約了很久,買好的火車票因為補課退訂,定好的房間因為離車站太遠退訂,與其說是想念,不如說為了避免相遇時的窘迫。
“我以為一個人出遠門,會很害怕,結果剛上車就犯困。睡到半夜踢到一個東西,發現座位下面睡著一個中年大叔。”女孩很興奮,中學畢業后,我們再沒有所謂的“同床共枕”過了。“長途列車都這樣,春運的時候沒擠得‘金雞獨立’就不錯了”,我聽著她連珠炮似的講述回應道。
莫小可是我爸媽喜歡的女孩子,別誤會,我們是朋友。相識的細節,兩個人都忘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那時候,“閨蜜”兩個字還未像現在這樣普及。莫小可是典型的“別人家的孩子”,自理能力和社交能力都是一流的,當我還宅在家里看故事書的時候,她就已經跟手飾廠的老板娘聊得火熱了,經常豪氣地用少得可憐的薪水給我買一堆零食。雖然母親常常痛心疾首地看著我在沙發上的鬼樣子,一口一個“你看看人家”,但我和莫小可,從未紅過臉吵過架。許是臭味相投的緣故,很多時候,她就像姐姐一樣,包容著我的脾氣。
“我很好奇,你為什么不愛說話了呢?”莫小可回過頭來問。
“我需要適應,到了一個陌生的環境,就會有種莫名的疏離感。”
“你以前不是玩得挺開的嗎?朋友護著,老師寵著,想我文科班的經常讀到一個理科生的作文,鬼知道我有多羨慕,又有多自豪。”
“你知道‘大片級詛咒’嗎?當一群人無微不至,你會不自覺地會把下一批人跟他們比較。以前像在花室里面,有人鞍前馬后拿著花肥且等著,現在突然被扔在田間地頭上,總歸要矯情一下。”
“懷舊不好,不要老是懷舊。哎,你別說,我到現在都記得你們語文老師的火爆脾氣,哇…”
“林老師嗎?最著名的那句,‘《蜀道難》都背不過,出門撞樹去吧’”,“對對,就是這句”,莫小可笑得四仰八叉。
高考最后一百天沖刺,數學題做到麻木,那時候的我,早已不知道壓力為何物,只是上課的時候,眼淚不停歇地往下流。晚自習的時候,莫小可經常風風火火地從一樓跑到四樓,陪我到天臺吹風,有時候還會順走我幾包辣條。
“說說你吧。”
“我?前幾天兼職的時候遇到一個小學妹,看她新來,就想帶帶她,語重心長地告訴人家,如果店長說你哪做的不好,你就腿腳勤快一點…”
“然后呢?
“學妹現在混得比我好”,“噗”,我很不厚道地笑了出來。有人說,朋友間最好的安慰,是笑著對她說,“你哭個屁呀,你看,我比你還慘”,但放到我跟穆小可身上,明顯是互相撒鹽的狀態。有些故作高深的人生哲理,教給別人時一套一套的,放到自己身上,往往不是特別受用。
“前幾天重感冒,我長這么大第一次知道自己暈針,后來醫生問我,是不是心臟不太好…然后我就想到你生活的地方逛逛…”穆小可若有所思地說道,“屁,瞎矯情”,我簡短有力的話成功地打斷了她的煽情。深陷迷惘的年青人,都有一種通病:以前的時候,總想著以后,然后想著想著,把自己帶進了一個黑洞里。
“后來呢?”
“后來干脆就不想了,想不通的事情,那就先做了再說,只要不是太出格…”就像剛進校園時高唱著《葫蘆娃》,無知無畏的我們,從來沒想過會有一天沉靜下來寫文章、帶小干;就像以前掙扎著、反抗著氣得老師咬牙切齒的時候,從來沒有想過他會拿起酒杯讓我們學著互相理解包容:生活中的變數很多,往往不是光靠想就能想通的,但正是這些回不去的、留不下的,卻都成了青春時節最難以忘懷的印記。
莫小可于我,更像是親人。當我們一起搶被子、軋馬路的時候,我一度以為再也找不到這么好的人了,便會轉過頭來,打趣地說道,“你耽誤了我的一樹桃花”,這廝一臉虔誠地舉起三根手指說,“你放心,我一定不會讓自己砸在你手里”。
夜深了,你所在的城市,有人悲傷,有人彷徨,有人明明醉了,還要接著轉下一場;這個城市,有人奮斗,有人堅強,有人轉身走了,杯中的茶還未涼。不過我依然很慶幸,我最喜歡的朋友,也是我爸媽喜歡的女孩子,坐了十三個小時的綠皮硬座,陪我在街頭游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