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里,最可愛的不是絢爛的燈光,繁華的建筑,而是一塊塊泛黃的招牌,溫暖的人情味。
周六早上,我與母親早早出門去買菜。九點的市場,是最熱鬧的時候,母親的眼界高,東搜西找買了許多,成就感滿滿地走出市場門口。門口對面是琳瑯滿目的早餐店,芳姨的面店每日總是人山人海,從我記事開始,他們家面的店就日日都是這樣的光景。當地人吃的不僅是味道,還是情懷。
母親提議:“好久都沒有吃了,不如今天去嘗嘗?”我也正好有這樣的想法,于是提著滿滿當當的菜,擠進豆腐般小的店面,點了一碗牛肉湯面。十幾年過去,嬌姨還是用著那條粉花圍裙迎著捧場的客人,亮叔則終日埋在蒸汽環繞的廚房里。早上的尖峰時間過去了,嬌姨好不容易可以坐下來喘口氣,這時,一個小男孩攙扶著一位顫顫巍巍的老奶奶進來了。老奶奶坐下來看了看菜單,掏出陳舊的錢袋,數了數錢后,要了一碗牛肉湯面。
由于客人少,面很快就做好了,老奶奶把熱氣騰騰的湯面推到孫子面前,小男孩吞了吞口水望著奶奶說:“奶奶,您不吃嗎?”奶奶說:“我在你還沒起床的時候就吃過了。”男孩開心地筑起筷子,狼吞虎咽起來。老奶奶欣慰地望著男孩,嘴里含著一塊腌泡菜慢慢地咀嚼著。嬌姨不忍心,走到奶奶面前說:“恭喜您,您是我們今天的第一百位客人,所以這碗牛肉湯面是免費的。”男孩驚喜得手舞足蹈,但老奶奶依然安然無恙地咀嚼著嘴里的泡菜。
一個星期過后,我到早餐店去買面包。遠遠地,我又聞到嬌姨家的面香,不禁被吸引了過去。在擁擠的店面里,我找了個位置坐下,東張西望,打發著等待的時間。忽然,透過來來往往的行人,我看見一個小男孩蹲坐在指示牌桿下,手里拿著粉筆,在地上畫著什么的樣子。我花了好些時間才認清,他是上星期與老奶奶一同前來的那個男孩。
早上十點,早餐店人群漸漸散去,嬌姨閑暇時分抬頭一看,與小男孩對視的那一剎那,著實嚇了一跳。她解下花圍裙,走近小男孩問:“你坐在這里干什么呢?”男孩天真爛漫地說:“我在記錄到店客人的人數,等到一百個的時候,我就可以請奶奶吃上一碗熱騰騰的牛肉湯面了。”嬌姨看著地板上,一個個歪歪斜斜的“正”字,一筆一劃都戳痛她的心。她約莫算了一下,現在到店的人數還差二三十個才夠一百人,于是起身走向廚房去找亮叔,好像要商量什么事情似的。
不久,亮叔端著我的那碗牛肉湯面出來了,一句“慢用”后,轉身便心急如焚拿起手機在撥號,“喂,小張嗎?有空來我店里吃碗面嗎?我請!”嬌姨則用座機在尋找親朋好友的幫忙“云姐?吃早餐了嗎?來我店里吧,今天我請客。吃了的話,午餐也行啊!”于是,在十點鐘空閑的店里,又恢復了熱鬧的景象。小男孩急忙記錄著,只見他不斷地抬頭、低頭,生怕錯過了。當第九十九個客人踏入門檻時,小男孩激動地丟下手中的粉筆,跑去對嬌姨說:“阿姨,我要一碗牛肉湯面,能不能替我留著,我去叫我奶奶過來。”嬌姨高興地答應了,并轉頭向亮叔示意“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
男孩走后,嬌姨與亮叔焦急地等待著,嬌姨更是在店前盤旋,像是在接待什么重要客人般隆重、緊張。十幾分鐘過去,在街道的盡頭,出現了一高一矮的身影,男孩蹦跶著腳步,迫不及待拉著奶奶向面店走來。
終于,老奶奶與小男孩到店里坐了下來,嬌姨立馬為她端上一碗熱騰騰的牛肉湯面。這次,小男孩把熱騰騰的面推向奶奶面前,得意地說:“奶奶,今天輪到我請你吃面了。”老人眼神朦朧,但心里卻很清晰孫子的意圖,一面享受熱乎的湯面,一面詢問孫子“要不要給你留點兒?”沒想到小男孩拍拍自己的肚子說:“我不餓,奶奶,您看……”說完繼續咀嚼口中的腌泡菜。亮叔在廚房門邊偷偷看到這一幕,心里很不是滋味,于是跟嬌姨商量“不如也送小男孩一碗吧!”
一眨眼的功夫,一碗熱騰騰的牛肉湯面端在了小男孩面前,男孩吃驚地看著嬌姨,眼神里充滿了渴望。嬌姨憐惜地撫摸著小男孩的頭說:“這碗不收錢,放心吃吧!”老奶奶咧著稀疏的牙床道謝,而此時的小男孩,被熱湯燙的直哈氣,屋頂上老舊的白熾燈把他額上的汗珠映照得發亮,紅撲撲的臉蛋更能映襯出他的喜悅。
此時,店里的客人很少,嬌姨趁著空閑去市場采購中午的食材,亮叔出來店面收碗碟的時候,老奶奶與小男孩已經走了。但他卻驚訝地發現,油膩的碗底下壓著一張皺巴巴的十元錢。亮叔拿著錢,意外讓他不知所措,我夾起最后一縷面送入口中,喊了一聲“亮叔,這里收錢”,才回過神來。
我愛這小城,它雖追趕不上繁華都市的摩登現代,但那淳樸的人情味,讓人眷戀得無法離開。每次經過泛黃的招牌,我總會想起那特殊的第一百位客人,是善意的謊言讓小城變得更加明亮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