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微涼的風尚未吹落最后一蒂鴛鴦藤,他依舊坐在窗前,仔細翻看著桌上零零散散的書,那枝黃銅鋼筆仍然靜靜躺在墨藍色的筆袋里不動聲色。一只白色的蛾子飛進了他的書房,輕輕落在了那沓潔白的稿紙上,像極了他那些潦草的筆跡。
“鶴鳴,還是寫不出嗎?”他的愛人將一盞濃茶輕輕放在了他的左手旁,俯身望了望他正在看的那本海雅達爾的《孤筏重洋》,“你怎么還在看這些書?你這樣渾渾噩噩地下去,這樣的日子什么時候是個頭?”她忽然挺起身歇斯底里地叫嚷起來。
“清婉,再等等,現在還不是花兒應該開放的時候,等這場風吹散了,花一定會開的。”他慢慢合上了手中的書,輕輕嘖了一口茶,靜靜凝視著依舊在他溫柔的目光里輕蹙著眉眼的愛人,“親愛的,開心點,相信我,你想要的我一定都會給你的,只要等我寫出了令我滿意的那首詩,你的莊園,你的海棠,你的午后日光一定都會有的。”說著便伸手緊緊攥住了她的右手。
“等你?十年前你就讓我等你,因為你這一句等我,我整整傻了十年,那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十年,可是十年過去了,現在呢,你除了那些賣不出去的手稿,你還有什么?你什么也沒有,十年了,現在我仍然跟你住在這個巴掌大的院子里守著你的白日夢!你父親留下的家當已然所剩無幾了,你還是守著你所謂的詩歌和信仰不放,你告訴我,這日子到底該怎么過?”那些心中壓抑著的怒火終于焚盡了她所有的矜持和理性,而這近乎咆哮的喊叫也一點點地讓她纖細的頸間膨出的血管勾勒出了令人心憂的紋路。
“清婉,你冷靜一下,你看窗外我們親手種下的這株鴛鴦藤,其實它也叫忍冬樹。只要度過那些寒冷而又漫長的冬季,它就一定會盛放出兩季并蒂的芬芳。所以,相信我,答應你的我一定遲早都會做到的,請你相信我。”
“劉鶴鳴!我已經受夠了你這些空白的承諾,不要再跟我說什么你的崇高理想。我不是沒有幫助過你,那本小說你明明寫完了,為什么不發表?老張說了,只要你改一個大家能夠接受得了的結局,就一定會大賣,你為什么不聽我們的?”她用盡全身力氣后退了一步甩開了他緊握著自己的手,那些冰冷的目光透過他微微放大的瞳孔印在了他的心間,凍裂了一片芳華。
“我不會改的,你不要再說了,那個詩人必須死,你不要逼我。在任何事情上我都可以為了你做出妥協,但是我的文字絕對不行。那些滿腦子骯臟齷齪的商業編輯不懂我,難道你也不懂我嗎?親愛的,你忘了當初你為什么愿意跟我廝守了嗎?我絕對不會用我的文字去取悅任何人,絕不!”他轉過頭收回了被甩開的手,“你出去吧,讓我靜一靜,好嗎?我們都需要認認真真地冷靜一下……”他望著窗外青翠的忍冬樹,沒有接著說下去,他明白此刻站在他身邊的愛人早已不再是十年前那個可以與他一起造夢的女孩了。十年,改變了太多,而她也終究還是長大了……
而此刻她緊攥著的指節已經漸漸在失望與哀怨中消磨盡了血色,淚光在她的視野中一次又一次地徘徊往復,卻終究沒能逃過滴落時的那一霎那破碎。時光中的腳步將這一屋舊地板打磨得頗為精致,而在此刻滴落的心傷卻又一次為它上了新釉。世界總會在這樣的時刻選擇不合時宜地停滯不前,她望著靜靜閉著眼躺在書桌前嘆氣的愛人再也無法選擇容忍,這些年她已經央求過太多太多,而此刻她除了將所有破碎的昨日糅成一點點滴落的抽泣,整顆心便再也無處安放。而他又在嘆息中端起了那個青瓷茶盞,薄如蟬翼的骨胎合著茶色和日光映在書案上,竟顯得極為好看。憤怒沒有給她任何猶豫便一把奪過茶盞摔在了地上,一切應聲破碎,而飛濺起的茶水則不偏不倚地落在他心愛的書上。“你瘋了,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嗎?你瘋了,真的瘋了……欲望讓你迷失了所有,你現在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他甚至來不及收回握著茶盞的那只手,便騰地一下站了起來,那張舊靠椅重重地砸在了地上,讓整個屋子都為之顫動……
“我是瘋了,我受夠了這樣的生活,今天你必須告訴我,信仰和我你究竟選擇哪一個?”
“出去!你給我出去!我不想再見到你!”他指著那扇單薄的門,向她吼叫著……
“好,我走,你就這樣抱著你的白日夢去死吧!”她說罷便摔門而出,靠在門外歇斯底里地哭了起來,今天發生的一切讓她一點點崩塌,癱軟在了門外。春末的風有些涼,讓他們彼此都無法停止顫抖……
暴風雨過后的深夜總是讓人心悸,但最令他感到不安的卻全非這剎那間歸于沉寂的爭執,而是僅僅隔著一扇門卻漸漸熹微的心跳。其實這些年來,他也曾無數次想過要放棄那個堅持了半生的夢,去學著做一個在華燈初上的夜晚深深迷醉的聾啞人,可是每當他坐在書案前望見那株親手栽下的忍冬樹,又總是不由地在這條不可回首的路上選擇繼續遠走。流年讓他不斷與身邊的人走上陌路、漸行漸遠,只留下門外那個瘦弱的女人還寄存著一縷不甘在他身上。可是現在,他只能無力地用雙手撐在書桌上,連抓住最后一絲幸福的勇氣都沒有。風又在不經意間路過了窗外,他望著那些輕輕顫抖的枝丫,竟覺得像極了正在門外抽泣的愛人。于是。他慢慢揚起了沉重的頭顱,閉上雙眼把最后一份失落與慍怒吹散在了鼻息間,然后朝著門外走去。桌前到門口不過十米的距離對于此刻的他來說顯得格外遙遠,因為總有些什么在冥冥中撕扯著他前進的腳步,所以那段路他走了很久,真的很久。門外的清婉依舊蜷縮在地板上,像極了那個在除夕夜里蜷縮在歐登賽街頭的女孩。他想要伸手給出一個溫暖的懷抱,卻發現真的遙不可及,而那些翻涌在心頭無數遍的話也注定無處安放,所以那伸了一半的手不知所措地懸在空中尋不到一個歸處……
“親愛的,你聽我說,我真……”
“不用了,劉鶴鳴,就這樣吧,我們之間再也沒有堅持下去的理由了。”她用手撐在地上,吃力地坐了起來,便拖著步子像臥室走去,此刻的她仿佛在一瞬間老了四十歲,不言不語,緩緩遠去……
“清婉,你不再愛我了嗎?”
她的腳步摩擦著地板,發出冗長的聲音,卻始終拼湊不出一句回答……
“清婉,請你一定要相信我,我真的可以給你一個未來,一個你想要的未來……”
“謝謝,不過我已經決定了,謝謝你這十年給我的一切,我會記住這里的一切,但是我真的已經決定要走了”清婉停在了臥室門外,卻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了側臉,她的聲音比她黯淡的目光更叫人心傷,“我走后,你要照顧好自己,不要再那樣孩子氣,因為你真的是時候變成一個成熟的大人了……”
“你走了,我就真的一無所有了。”
“不,你有你的詩,你的信仰,你的忍冬樹;其實你并不需要我,對嗎?”
“不是的,我真的不想一無所有,清婉,我還愛你,我真的不想沒有你。”
“其實,你早就一無所有了,不要再說了,就這樣吧。”清婉關門的聲音很溫柔,卻還是不偏不倚地撞碎了他的心。
他只是簡單地收拾了自己的證件和幾件換洗的衣物便合上了箱子,這里的每一件東西都滿載著十年來的點滴,她舍不得觸碰,更不愿帶走。也許此時的她更希望過去的十年里她只是窗外那棵沒有心的忍冬樹,不念不想,不追不憶,只是在時光中慢慢長大,沒有抓不住的昨日,也沒有抹不去的回憶……
“真的要走嗎?”當她打開門的瞬間,她看見他靜靜地站在門外,低著頭,淚珠在他的臉上勾勒著令人心疼的痕跡,灼傷了她不經意間觸碰到的目光。
“嗯。”
“我不會讓你走出這個院子的,絕對不會。”他抬起了頭,目光中是她從未見到過的神色——冰冷、堅定、滲著血色……
“不,我一定要走,你留不住的。”她抬起了頭,用最后的勇氣凝視著這個自己深愛了多年的“孩子”,目光交織的那一剎那,她真切地感受到了這些年來她從未見過的愛人。
“那就把你身上我最愛的東西留下!”
“我什么也沒有帶走,你想要什么就拿走吧,我今天一定要走,一定要走……”
“那就把你,給我留下……”他將蒼白的雙唇貼近了她的耳畔,伴隨著冰冷的刺痛;“親愛的,等我,我寫完最后一句,就跟你走……”說罷他踉蹌著往后退了幾步,看著她腰間米色的裙子上開出了一朵鮮紅的花……
腰間刺骨的疼痛讓清婉說不出話來,她靠坐在門檻上,卻再也沒有力氣蜷縮起腰身,她的目光漸漸在溫熱的血色中模糊了,只看見他用盡所有的力氣走進了書房,走進了那個讓他們彼此都破碎的地方……
我折斷你的昨日,
磨成匕首,
割碎我卑微的明天。
這樣的春天不值得留戀,
所以我愿用熱血去澆灌落寞,
只為讓窗外忍冬開出一樹
你要的海棠。
然后冰冷的你我,并蒂而亡……
——忍冬絕⺮
生命最后的時刻,他發現自己腕間鮮紅的血原來比筆中墨水更容易枯竭,所以直到最后他也沒鞥見到那只銅筆為他寫完最后的傾訴。風匆匆地從窗外趕來,只為帶走這個固執的亡魂,而這個世界最讓他不舍的,只是他眼中那棵忍冬枝頭最后一蒂隨風零落的鴛鴦花落進了塵泥……
當清婉再次看見這個世界的時候,已是滿目的潔白,她躺在空落落的病床上安詳地接受著陽光的洗禮。
“他,還好嗎?”
“他走了,又留下了一首賣不出去的詩。”
“如果,我當初沒有聽你的,決定用這個辦法跟你走,結局會不會不是這樣?”她輕輕轉過頭,望著床邊坐著的張凱,眼角流出了一滴淚。
“傻姑娘,我告訴過你,如果他愿意為你放棄那些狗屁夢想,他才值得你愛這樣他。”他摸了摸清婉的額頭,笑的很溫柔。
“我相信,他是愛我的。”
“不,只有我才是真的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