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鳥每年都會飛回這座蝴蝶型的島嶼,因為這里有它要守護的愛人。
金門,是里大陸最近的島嶼,每年九月的沙灘上,總會看見候鳥群的身影。它們也成了海邊一道美麗的風景線,偶爾一聲啼叫,在無人的海邊顯得有些凄唳,仿佛在向我們訴說著什么。
那年夏天很熱,在風獅爺石像旁,兩個孩子在旁邊圍著打轉。女孩端著盛有湯圓的碗跑著,跑到風獅爺石像正面停了下來,勺了一個湯圓放在石像的口中。男孩跑過來阻止,卻已經來不及了,他好奇地問:“你為什么要把湯圓放進去啊?”女孩答道:“我聽淑芬姑姑說,今天是七夕。湯圓里裝的都是眼淚,那么風獅爺吃了,有情人就會開開心心地永遠在一起了。”這時,樹上綁著的許愿帶突然落下,男孩把它綁到女孩的手上說:“以后我們就能一直開開心心地一起玩了,一直一直下去……”
一晃多年過去了,今年又是個十分炎熱的夏天,臺灣氣象局連續多日發出高溫的預報。但海邊的人民仿佛“力盡不知熱”,每日仍辛勤地勞作。市中心的人們耐不住人潮擁擠,許多人選擇來郊外度假。阿寬一家是土生土長的金門人,在島上經營一家民宿,他作為家中的年輕勞動力兼任司機與導游,經常開車進城里接客人。
今日,民宿又迎來新的客人,阿寬一早就開車到機場迎接,舉著民宿的牌子等待客人的到來。等了許久,他忽然看見一身遮蓋得嚴嚴實實的女子,頭上還帶著夸張的遮陽帽,她左顧右盼,好像在尋找著什么。阿寬有預感,她就是我的客人。于是朝她使勁晃了晃牌子,不出他所料,女子果真朝他走了過來。
上了車,盡管在炎熱的溫度底下,女子依然沒有脫掉蓋得嚴實的衣物。阿寬認為,她準時個被富商保養的情婦,事情穿幫了就跑到小島嶼來躲著。在這半個小時的車程里,阿寬不斷地在心里唾罵著她。
到了民宿,室內沒有陽光直射,比較陰涼。女子終于揭開“神秘的面紗”。阿寬從后面看去,雪白的連衣裙上披散著烏黑柔直的長發,姣好的身姿,惹人看醉。女子辦好手續后,乍一回頭,發現呆著的阿寬,頓時羞紅了臉。旁邊的伙計“噓”了一聲,阿寬才回過神來,正與女子對望著,他感覺仿佛有一陣芬芳在室內悄然散開,慢慢沁入心脾。女子久站在那覺得不好意思,匆匆提著行李上樓了。
第二晚上,阿寬幫隔壁家海叔運送沙蟲到島上的大酒店去。到了收貨處,恰逢門衛走開了,車上的沙蟲沒人驗收,他只能捧著白色的泡沫盒從正門走了進去,找大廳里的服務員簽收。這時,大廳里響起了動聽的鋼琴曲,那旋律陌生又熟悉,仿佛將他帶回了童年。那也是個炎熱的夏天,鄰居淑芬阿姨家來了個小妹妹,她笑起來像晚風中輕搖的月見草,給人十分舒爽的感覺。阿寬慢慢走近三腳鋼琴,高舉的琴架緩緩地露出彈琴人的臉,驚訝地發現她就是昨天的女子,阿寬猜測她就是小時候那個月見草女孩。
后來阿寬得知,她是淑芬阿姨家的侄女,叫小青。前些日子淑芬阿姨去旅游了,所以她才會到民宿暫住,淑芬阿姨回來了,那么她也該離開了。小青走后,阿寬總覺得心里空了一塊。吃過晚飯后,阿寬總是朝淑芬阿姨家的方向走去,運氣好的時候還可以聽小青彈上兩曲。一天,阿寬在門外聽的沉醉的時候,被淑芬阿姨看見了,就邀請他到家里喝杯茶,阿寬很不好意思地同意了。進到家里,他看見幾日不見的小青,心里像灌了蜜一樣滿足。但他覺得奇怪的是,小青家里為何拉得嚴嚴實實的?生怕陽光進來一樣。淑芬阿姨邊沏茶,邊替小青解釋道說:“小青她身體不好,不能多曬太陽,所以家里一般比較暗。”阿寬心里的疑惑終于揭開,原來小青不是他所想的什么情婦。
一個星期后,淑芬阿姨有事,又得離開島上幾天,臨走的時候還特意囑咐阿寬照顧一下小青。當天晚上,島上就掛起了臺風,小青家里斷電了,一閃一閃的燈光嚇得她跑出了家門。可是島上,她人生地不熟,能去哪呢?最后,不知不覺間,她跑到了阿寬家的民宿。此時的她,已經全身濕透,盡管是夏天也冷得直發顫,她使勁拍打著門,可無奈雨聲太大,里面的人很難一下子反應過來,還沒等到門打開,小青就已經暈倒了。阿寬打開門時,大吃一驚,連忙把小青抱了進屋,請民宿阿姨替她換上干凈的衣服后,又替她用熱毛巾擦了冰冷的手腳,卻意外發現小青的臉格外地燙,阿寬意識到,她發燒了。于是去找退燒藥,但翻箱倒柜都沒找著。外面的雨像密密麻麻的線,阻擋了人的去路。阿寬無可奈何,只能用毛巾浸著冰水為小青降溫。淑芬阿姨曾說過,小青身體不好,因此他分外擔心,整宿都沒閉過眼。水由冰變熱,換了一盆又一盆。天微微亮了起來,雨終于停了。阿寬輕撫小青的額頭,燒終于退了。他把手收了回來,安心地笑了,臉卻覺得有點微微地發燙。
經過阿寬幾天的照顧,小青也漸漸與他熟絡起來。兩人常黏在一起,旁人有種說不出的曖昧。晚飯過后,阿寬帶著小青來到海邊散步,聽潮卷潮舒,海鷗啼鳴。細沙拂過腳背,酥麻得讓人臉上發燙。不知是否是落日的紅暈,映得兩人的雙頰都那樣地紅。他們走了好久好久,沙灘快走到盡頭了,阿寬支支吾吾地說道“小青,我想問你個問題”,“嗯?”小青低著頭回應。海水不斷涌上岸,沒過阿寬的腳背,仿佛在鼓舞著他。不知過了多久,阿寬鼓起勇氣說“小青,做我女朋友好嗎?”小青害羞的別過了頭,沒有作聲。在阿寬的追問下,小青終于笑著答應了。
由于小青不能長時間曬太陽,所以他們約會的時間只能是臨近黃昏的時候。所幸,這里夜來得比較晚,他們還能在有光明的時候到室外透透氣。一日,他們正依偎著坐在沙灘上看落日。小青問了阿寬一個問題:“如果有一天,你離開了,我該怎么辦?”阿寬開玩笑地說:“那我做鬼也陪著你。”
不久,小青要回城里了,阿寬萬般不舍。小青答應他,每天都會寄郵件回來,阿寬心里才舒坦一些。小青走的當晚,阿寬就收到了小青寄來的郵件。日子一天天過去,小青一如既往按時寄郵件給阿寬。可是漸漸地,小青的寄件時距越來越長,阿寬心里有了不好的預感。沒有收到小青郵件的日子,他總是失魂落魄地。一天午后,他坐在民宿門檻上發呆。突然,一雙白鞋映入眼簾。他抬頭一看,竟然是小青。阿寬難以置信,欣喜地把她抱入懷里,小青卻下意識地閃躲開了,這陌生的距離讓阿寬很不是滋味。小青連忙解釋道“你太激動了,把我嚇了一大跳。”阿寬只能強顏歡笑著。
小青回來的日子,阿寬也沒有變得多開心。因為他發現,小青從城里回來后,好像變了個人似的。無論從性格上還是喜好上,都讓他如此陌生。
某日下午,隔壁海叔又托阿寬替他送沙蟲到酒店里去,并叮囑他千萬不要走慈湖那邊的路。阿寬聽厭了說:“海叔我知道了,我每次來你都提醒我,連語氣都一樣,我都會背了。”說完,阿寬就開車離開了。剛起步不久,前面有輛大貨車掉了一地的鳳梨堵住了去路,阿寬心里無奈“看來今天只能違背海叔的意愿了。”于是,他打了幾圈方向盤,車子就掉了個頭,往慈湖邊走去。阿寬心里也納悶“為何海叔老是不讓我走這邊呢?是怕我經過母親的墳墓會觸景傷情嗎?”車子來到了慈湖邊,經過一片墓地。阿寬心想“許久都沒來看母親了,現在離送貨的時間尚早,干脆下車一趟。”
他經過一個個墳墓,找尋母親所在的位置。走著走著,他突然停了下來,目光僅僅鎖住那嶄新的墓碑,墓碑的名字寫著“程文青”,黑白照上的人如此熟悉,那是他朝思暮想的女朋友。他不停地搖頭,呼吸不斷加重,由于缺氧,臉上漲成了暗紅。當他清醒過來的時候,立馬又回到車座上,阿寬沒有去送貨,而是急匆匆地趕回民宿。
阿寬找到那個與小青長得一樣的女子,問她到底發生了什么。女子支支吾吾,仿佛有什么難言之隱。在阿寬的逼問下,她終于把真相說了出來“我叫小晴,小青是我雙胞胎姐姐,她天生就患有紅斑性狼瘡,不能曬太陽。她回到金門,是為了養病,因為病情惡化,她又回到了臺北。過了兩個月,姐姐就去世了。她不想讓你傷心,所以提前寫好郵件,托我每日給你寄。可是到了后面,郵件越來越少,我知道事情瞞不下去了。姐姐臨終前,不知為何固執地要求要安葬在金門,可那是她最后的心愿,所以爸媽無奈地答應了她。這次回來,我是想看一看姐姐,卻不料被你錯認了。當時我不忍拆穿,所以我沒有說出來。”聽完真相,阿寬仍然不能接受,于是死命地往海邊跑去,直到累得再也跑不動了,才停下來。
阿寬知道她為何死都要回來,那是因為他曾說過,金門的候鳥是最長情的,每年如期都會回來看看我們。所以她也要這樣,盡管她不會飛,但她至少能跟相愛的人呼吸同一片空氣,淋同一片雨,在島上的某一處,年年月月地守護著他。阿寬對著大海,一遍一遍喊著小青的名字,可回應他的的也只有自己的回聲。
一年后,阿寬離開了金門到大學里當助教,時間的沖刷使得他心中傷痕漸漸被撫平。今年七夕,阿寬又回到了金門。這時候的人們都聚集在愛情風獅爺石像旁,祈求姻緣圓滿。阿寬上香的時候,驚現風獅爺口中被喂了湯圓。他生氣地叫住拿著碗的女孩,她竟然是小晴。阿寬記得,小時候那個笑得像月見草的女孩也是這么做的,他突然醒悟,原來當年他遇見的女孩是小晴。阿寬的嘴角微微地上揚,大樹上的許愿帶隨風飄蕩著,不知來年,誰的心愿會實現呢?
有時,老天總愛跟我們開玩笑,把心愛的東西給了我們偏偏又要拿走。但是,它終歸是個慈祥的人,為我們關上了所以的門,總會留下一扇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