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長眠在土里,瞳仁卻活在她的眼里。
五一假期回家,奶奶興致勃勃地整了一盤糍粑,溫柔的紅豆餡撫慰我歸家的勞頓,但糯糯的面團卻缺少了一種藕斷絲連的纏綿,那是屬于姚婆婆獨特的味道。
姚婆婆,是老家村子里的一個孤寡老人,她有著特別的棕色瞳孔。五月的時候,她總會準時做一些糍粑分給各家各戶,年年如此。但今年,我們都沒有收到姚婆婆的糍粑。鄰居田伯擔憂,于是踏進姚婆婆的院子,看見平日婆婆養的雞鴨都餓得蹲在墻角里發昏。田伯連忙敲響了姚婆婆的家門,發現門并沒有鎖,緩緩推開門,一絲陽光射進屋里,田伯看見姚婆婆安詳地躺在地上,旁邊撒了一篩子的紅豆。他并沒有傷心,反而慶幸這一睡斷了她半輩子的相思。
姚婆婆的葬禮很樸素,但全村老小都來了,甚至在外打工上學的年輕一輩,都從四面八方趕回來與姚婆婆作最后的道別。她雖無親無故,但因為姚婆婆鬼點子多又待人友善,受到全村老小的喜愛。偶爾經過婆婆的家里,她的家門總是敞開的,里面時不時傳來歡聲笑語。寒暑假的時候更是熱鬧,姚婆婆的家里成了孩子們的天地。
記得以前暑假,我常跟左鄰右舍的孩子沒日沒夜地敲著姚婆婆家的門。有一日中午,姚婆婆午睡還未起,一群搗蛋鬼已把門推得“咯吱咯吱”響了,婆婆躺在床上預備起身,床板也被壓得“咯吱咯吱”地響,她在窗口探出個頭來吆喝著“來了,來了,我的小祖宗喲,可別把我的門給弄壞了啊!”我們不聽,繼續拍著喊著,村里的孩子王等得不耐煩了,往雞窩里跑去,惹得院子里的公雞、母雞驚起一陣陣塵土。一眨眼的功夫,孩子王沖出塵土,掏出一枚銀色的鑰匙,打開了姚婆婆的家門。
我們排成一列,躡手躡腳地走進婆婆的家,悄悄探出頭來偷看房里的姚婆婆。此時,婆婆正坐在竹椅上,對著生銹的銅鏡,用長滿老繭的手指勉強地撐開眼皮,把一片薄膜推進眼睛里。婆婆嘗試了幾次都沒有成功,反而痛得嘴里直吸涼氣,眼淚不停地流。過了不知多久,姚婆婆伴隨著一陣深深的嘆氣,把木盒子合上,她在悲嘆年老力不從心的凄涼。婆婆正想把銅鏡放回原位,突然在鏡子中窺見門框上列著三個小人頭,委實嚇了一跳,立馬轉過頭來咬著牙說:“好啊,你們三個小盜賊,原來是你們偷了我的備用鑰匙”。接著,婆婆順手就抄起旁邊的雞毛撣子追得我們雞飛狗跳。但婆婆的心就像糍粑里的餡兒那般軟,這頭才剛要說打我們,那頭又從廚房里拿出三個紅豆餅給我們充饑。
一晃多年過去了,我與婆婆再見面時,已是陰陽相隔。村干部在姚婆婆的院子里辦了幾桌酒席,替婆婆款待許久不見的故人。透明酒杯末了又滿,坐席缺了又圓,奶奶還在與三姑六婆憶過往,說今朝,我在一旁吃菜,聽著。一位老奶奶,眉頭緊皺地回憶著:“還記得鬼子進村的那天,我們還在睡夢中呢!一陣嘈雜聲,還以為哪家夫妻又鬧矛盾了,誰知是鬼子來掃蕩我們村子來了,我躲在家里的地窖,差點兒喘不過氣,最后是老姚找到了我,才得以撿回半條命啊!”我對面那位帶著老花鏡的婆婆緊接著:“那次災難,我們村子里不知道死了多少壯丁。一個個都為了保護自己家的妻兒倒在了日本人的槍下,老姚的未婚夫樹根也未幸免。”沉默了一會,奶奶嘆了一口長氣遺憾地說“現在我已記不清樹根的模樣了,只記得他棕色的瞳仁格外的明亮,后來老姚就托田伯家在城里打工的孩子,買了一盒叫美瞳的玩意兒,天天戴著,后面我勸她說,這是年輕人的玩意兒,老戴著會讓年輕一輩笑話,她就是不顧,執意戴著,每次都對著鏡子照很長一段時間”……
客人紛紛離去,奶奶與同桌的幾位老人家留下來收拾姚婆婆的遺物。在姚婆婆房間的桌子上,依然擺放著那個熟悉的木盒子和銹跡斑斑的銅鏡。我打開木盒子,一張泛黃的老照片安靜地躺在里面,被一個透明的小盒子壓著,估計是婆婆生前裝美瞳用的。我小心拿起老照片,看見里頭的少男少女挽著手,端正地坐著,臉上洋溢著戀愛的甜蜜。背后還寫著幾個模糊的字“樹根,姚心。1940”。
我還在仔細地端詳著這張老照片,忽然一個身著白襯衫的年輕男子站在了姚婆婆的房門口。門外一老奶奶看見,驚呼道“這不是田伯家的大兒子福仔嗎?怎么現在才來啊?”男子抱歉說道:“汽車晚點了,本來早該到的。這是姚婆婆托我在城里買的美瞳,本想著過幾天就寄過來給她,只是沒想到……”他欲言又止,把美瞳放在姚婆婆的桌面后,又在靈牌前默哀了許久。
放在桌面上的棕色美瞳格外明亮,沒有人知道姚婆婆為何執意戴著與她年紀不相仿的美瞳。或許,她可以從鏡子里看見樹根爺爺的身影。又或許,婆婆想用她的生命帶著他愛人的眼睛領略滄海桑田的變化,日日相依,如尋常夫妻那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