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紀40年代的上海灘，燈紅酒綠、紙醉金迷，好不熱鬧。那時人們一得空，就愛往書場（評彈演出的地方）跑，“聽一曲評彈賽神仙”。評彈“蔣調(diào)”創(chuàng)始人蔣月泉抱著三弦，清唱到：“窈窕風流杜十娘， 自憐身落在平康。”將名妓杜十娘的辛酸與無奈一言道盡。書場里鴉雀無聲，生怕打擾了這神仙下凡般的好嗓音。
江南水鄉(xiāng)有明珠
評彈藝人王承出生于水鄉(xiāng)蘇州吳縣，此地自古便是文化古邑，有著非常深厚的評彈歷史底蘊。據(jù)當?shù)氐胤街尽秴强h志》記載，“評彈皇帝”嚴雪亭、評彈“麗調(diào)”流派創(chuàng)始人徐麗仙便是在這里將“吳儂軟語、娓娓動聽”的評彈唱進了世人的耳朵。
《吳縣志》中記載：“明清兩朝盛行彈詞、評話，二者絕然不同，而總名皆曰說書，發(fā)源于吳中。”蘇州評彈俗稱“說書”，在她的家族里，有一對“龍鳳胎”，分別是“大書”評話和“小書”彈詞。評話是用江蘇蘇州方言講故事的口頭語言藝術(shù)，以徒口講說為主要表演形式。它慷慨豪放，擅長表現(xiàn)朝代更替、沙場征戰(zhàn)和英雄史詩等國家大事。彈詞是一種散韻文體結(jié)合的蘇州方言說唱藝術(shù)，表演形式為說唱相間。它軟糯柔和，擅長表現(xiàn)愛情挽歌、悲歡離合和家族興衰等世俗生活。
“我爺爺就是評彈的資深粉絲，所以我喜歡上評彈絕非偶然。”王承自幼便常和爺爺一起去書場聽書。耳濡目染之下，他漸漸喜歡上了這清麗悠婉的傳統(tǒng)評彈，生出了“我想要唱評彈”的想法。初三時，癡迷于評彈的他便主動地去參加了評彈學校的考試。
學校考試分三場，第一場是試音，王承試唱的便是蔣月泉的評彈名篇《杜十娘》，讓老師測評了自己的音色；第二場時，老師帶著考生們讀一些蘇州話，了解考生的口齒清晰度；而最后一場，便是即興表演，考生抽取試題，臨場發(fā)揮，以此展現(xiàn)出自己的表演能力。通過考核后，王承拜入蘇州評彈團著名彈詞名家司馬偉先生門下。
評彈十分講究尊師重道的輩分稱呼，以“先入山門為大”。“按照我來說，我最大的一個師兄和我爺爺一樣大，一個師兄和我父親一般大，還有一個近六十的演員源于輩分的原因要尊稱我一聲‘師叔’。”
王承剛?cè)霂熼T的時候，常隨著老師“跑碼頭”，到蘇州各地的書場去學藝。長篇評彈演出一般以半個月為周期，每天兩個小時，劇本大概兩萬字左右。一周期下來，老師會背下三十萬字左右的演出稿，然后將自己的劇本交給學生。當司馬偉先生在舞臺上將傳奇故事娓娓道來時，王承就在臺下，看著老師的表演，對照著老師的劇本，汲取著老師的演繹的精妙之處。
評彈就在這樣的言傳身教中，一代一代地傳承了下來。
不聽評彈怎知蘇州
在這個“千城一面”的時代，蘇州的老城區(qū)卻仍保留著古韻，始終不愿堆積過高的鋼筋水泥，生怕遮擋了評彈清婉的唱腔。在這里，評彈茶館、園林、評彈博物館隨處可見。而評彈也樂于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中提醒人們，蘇州城里有摸得著、看得見的文化底蘊。
《書壇話墮》一文中記載，清朝乾隆皇帝到蘇州時，曾召來當?shù)氐囊晃煌跣照f書藝人
彈唱《游龍傳》，此人便是著名評彈藝人王周士。一曲終止，乾隆只覺余音裊裊，繞梁三日，便破例將王周士帶回宮中，賜予七品官銜。清代文學家趙翼曾在《甌北詩鈔》中這樣評價王周士：“自言名錄教坊籍，焰段曾供宴燕九，華清承直知有無，唇舌君卿固罕偶。”1776年，晚年的王周士創(chuàng)立了評彈歷史上第一個行會組織——光裕公所（后稱光裕社）。在此后的兩百年間，光裕社作為評彈界歷史最悠長的行會組織，培養(yǎng)了馬如飛、許殿華、姚士章等優(yōu)秀演員，素有“千里書聲出光裕”之美譽。
歲月按時流轉(zhuǎn)，現(xiàn)在的蘇州人，依舊習慣在這里聽著評彈。這是一種根植于生活中的、由來已久的習慣，也是時間之外、生命之內(nèi)的另一種對話。
走入蘇州，大大小小的茶館沿著平江河蜿蜒分布著。在一片水光薄霧之中，評彈名篇《白蛇傳》的調(diào)子悠悠地傳來。一男一女兩位評彈藝人抱著三弦、琵琶，將白素貞與許仙的斷橋絕戀緩緩唱來。屏風之后，幕簾之上，一句“夫妻原一體何分我與君，哪有夫婦之間論什么恩”隨著音樂，緩緩地從提詞器上飄過。“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旋律悠揚間，吳音的清韻便一點點淌入臺下聽客的心里。聞聲尋來的游客們，紛紛拿出手機或者相機，記錄下這令人流連忘返的一幕。在蘇州，傳統(tǒng)評彈的魅力與現(xiàn)代生活巧妙、自在地交融著。
除了游客聚集的景點茶館，在書場里，聽客也絡(luò)繹不絕。評彈愛好者梁浩正說：“評彈的聽客大多是六七十歲的老年人，中年人很少見的。”評彈的票價十分便宜，花上十元左右，便可以享受兩個小時的弦琶琮錚，頗受老年人喜愛。
每天下午一點半左右，許多老年人便會登上無錫老年綜合服務(wù)中心的二樓，去尋一個名叫“老齡委書場”的書場。推門而入，先見十幾排茶座，而后方見舞臺。一桌二椅、四扇鏤空屏風，好似水墨畫中緩緩鋪墨的山水，穩(wěn)重而不喧囂，正靜待著游人闖入。到點了，評彈藝人便抱著樂器，走入這一方天地，用他們的妙手和金嗓，將聽客們帶入一個個傳奇話本之中。剎那間，這一幅水墨畫好似被點化了一般，如現(xiàn)世人生般鮮活。
評彈在歷史的滾滾車輪中，走出了獨屬于自己的那一份氣韻。
歸處
上世紀九十年代，評彈正風靡，光裕書場、吳苑深處大書場這些老牌書場，每日聽客熙來攘往，絡(luò)繹不絕。可是，現(xiàn)在的人們似乎已經(jīng)將評彈拋在了腦后。“現(xiàn)在只有一些老聽客會去書場，[email protected]��地在知乎寫下了這句話。
的確，評彈的現(xiàn)狀大不如前。蘇州評彈演員周紅在一次演講中說到：“在過去，若問誰聽過評彈，所有的人都要舉起手來。剛剛做了個小調(diào)查，現(xiàn)場聽過評彈的人大概是百分之三，這就是我們評彈現(xiàn)在面臨的局面。”
據(jù)《評彈在蘇州傳承的考察與研究》一文顯示，在蘇州評彈的最興盛時期（1926年—1966年），蘇州地區(qū)的評彈書場有1000多家，上演的各類長篇評彈書目一百五十多部。“評彈的觀眾數(shù)量僅次于電影觀眾，位居第二。每天至少有一萬到一萬五千人次進書場，占了當時蘇州總?cè)丝诘陌俜种?rdquo;但隨著社會轉(zhuǎn)型，原來遍地開花的書場悄然消失，蘇州市區(qū)范圍內(nèi)的書場僅存六十家左右。
如今的評彈就像古典美人一樣，養(yǎng)在蘇州深處的閨閣，與眾人隔著一截陳舊的時光。幸好，尚有人不曾忘記評彈，仍有人奮力推廣、創(chuàng)新評彈，致力于為大眾揭開她的面紗。
“新樂府”團隊便是其中的佼佼者，他們?yōu)橛^眾們描繪了一幅傳統(tǒng)唱腔與流行樂曲交融的畫卷。團隊成員將《天涯歌女》這一評彈經(jīng)典唱段的伴奏部分重新編排，以爵士樂替代了傳統(tǒng)評彈的三弦、琵琶，在使節(jié)奏變得動感、新潮的同時，還保留了吳儂軟語的溫存婀娜和慵懶搖曳。在此曲的演出現(xiàn)場，“天涯歌女”踩著電音的鼓點，穿越時間和生命的輪回，將百年前的情意唱與觀眾。作品一經(jīng)推出，立馬在網(wǎng)絡(luò)上廣受好評。
借著影視劇的東風，評彈的美也走出了古院老宅，聲名遠播。2019年，隨著電視劇《都挺好》的熱播，蘇大強這個愛聽評彈的蘇州老頭成為了新一任網(wǎng)紅，也讓評彈走進了更多人的視野。在這部電視劇的商戰(zhàn)情節(jié)中，因為工作過失，女主角蘇明玉向洪氏集團洪總道歉，她仰頭灌下一杯白酒。此時背景音樂緩緩響起，“關(guān)公善用拖刀計，老將追、急急奔。不料馬失前蹄他翻下身……”正是評彈名篇《三國演義戰(zhàn)長沙》的片段。在危難關(guān)頭，關(guān)公雖有失誤卻不乘人之危，《都挺好》的導演巧妙地用關(guān)公的義氣來烘托了女主蘇明玉向商業(yè)伙伴道歉的誠意。這使得評彈的情義與電視劇的情緒表達融為了一體，成就了彼此。
評彈的腳步并不止于華夏，她在國外的成就也十分不俗。在評彈演員、愛好者、團隊各方的努力下，身為“中國瑰寶”的她，終于越過了大洋彼岸，在世界各地亮相。2018年1月30日，評彈以專場演出的形式登上了美國圣安東尼奧“國際音樂橋”的舞臺，悠揚的東方曲調(diào)引得外國友人流連忘返。10月底，由上海評彈團青年演員陸嘉瑋、解燕表演的《白蛇·賞中秋》在巴黎中國文化中心上演，榮獲得盧浮金獎。
“一襲長衫一盤扣，一把琵琶一詩文。一方醒目一尺扇，一世愿做夢里人。一曲評彈聽不厭，一枕黃粱不少年。”評彈不會老去，她早已融入了現(xiàn)代生活之中。無論是在蘇州還是海外，在書場還是熒幕，評彈的曼妙身影從不會缺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