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百樺在山間走過時，只看見一望無際的翠色，一如她從小到大見過的模樣。山間的鳥鳴蟬叫伴著她輕快的腳步聲織成一曲幽寧的樂章。 大片綠色之中蜿蜒出一條泥濘的林間小道，那是百樺上學唯一的路。那條路遍布著黃色黏稠的泥土，確切來說，那算不上一條路，因為沒有柏油也沒有瀝青，只能算上是一條過人的通道，但在百樺心里卻是一條通往人生新方向的知識之梯，是她走出大山的唯一機會。

因為，那條路的盡頭是這座山里唯一的學校。

百樺的家在大山的深處，木質的長板搭建出了她簡陋的家。每次下雨，雨滴沿著木板之間的縫隙落在破敗昏暗的小房屋中，淅淅瀝瀝，很快在屋里淌出一條小溪。百樺雖然在屋頂鋪了茅草，在木板上糊了撿來的舊報紙，但卻阻擋不了山雨的猛烈。

屋里照明的工具只有一盞煤油燈，燈火在燈臺上跳躍起舞，微弱地閃爍出點點熒色。這點微光是百樺簡陋艱苦的生活的一抹明亮，她曾借著這束光讀過《詩經》的"關關雎鳩，在河之洲"，也誦過《離騷》的"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她雖然沒有看過絢爛至極的火樹銀花不夜天，也沒有見過五彩霓虹的燈紅酒綠大城市，但是她在書里賞過塵世百景，在書里體會到人生百態。

書籍就是她的眼睛。

在她過去生活的十幾年間，每每出門抬眼望去，她看見的只有綿延不絕的山，與山。

她在書中看到過一句話——"山的那邊就是海"。于是她問她勤勞又質樸的父母山的那邊是什么，她的父母說山的那邊還是山，一直是山。她不敢茍同，但父母告訴她，至少他們走過的地方還是山，并沒有她所說的海。她說海是一望無際的，藍色的，遼闊的一大片。但父母總說她小孩子家家的別老想這么多。

但她暗暗想，山的那邊就是海，她一定要親眼看見，藍色的，汪洋的大海。

山村學校是這座大山唯一的學校，從小學到高中都有，但全校一共只有十幾個學生。

像百樺這樣的孩子在這座大山中屈指可數，其他的孩子一是不愿學，二是家里沒有辦法供他們上學，那些孩子所要做的是工作補貼家用。百樺的父母還算開明，他們在田間耕種，幫助百樺實現讀書的愿望，同樣，好學的百樺也是他們的期望。

只要能考上大學，百樺就能走出大山，去山的那邊。這樣家里的生活也許就能得到改善，畢竟那是大學生啊，山里人夢寐以求的大學生。

【二】

最近，百樺撿到了一只小狐貍，這只小狐貍興許是因為覓食被捕鳥的筐子套住了，正好被放學回家的百樺遇見了。她把紅毛的小狐貍帶回了家。小狐貍一開始還哭哭唧唧的，也許是害怕生人，老是縮成一個紅毛團�？山涍^百樺的無數次細心投喂后，小狐貍終于放下了戒心。它會時不時用頭親昵地蹭蹭百樺的手，用大紅狐貍尾巴撓撓百樺的麻花辮，來表達感恩與欣喜。

百樺以為小狐貍會跑回山林，跑回它自己的家里，但事實上它并沒有離開，一直窩在百樺家的小破屋里。百樺覺得，小狐貍很可能沒有家了，無家可歸，所以把她這里當成了家。

她不禁摸了摸小狐貍鬢邊的軟毛。

百樺的父母知道了小狐貍的事，只是盯著紅毛的狐貍看了幾眼，便放任它留在家中陪著孤單的百樺。

當百樺不上學的時候，小狐貍會和她一起沐浴在陽光下，享受溫暖曦光的照拂。小狐貍在她腳邊刨地捉著地里的蚯蚓，她便抱著《詩經》看。書頁有點泛黃，還沾著些灰泥，但百樺卻用雙手小心翼翼地捧著，生怕掉下一張書頁。她那雙手遠遠不如城里的女孩十指纖纖，嬌嫩白皙，但她的手黝黑卻有力量。那股力量充斥著一往無前的渴望，對山的那邊的渴望。

【三】

可誰也沒想到變故就這樣出現了，暴雨攜著電閃雷鳴瘋狂席卷了這片山區。

狂風肆虐，瘋狂卷著挺拔的大樹。閃電驟降，一會兒就把大樹攔腰斬斷。暴雨如注，水柱一般地從百樺家的屋頂直沖下來。

百樺抱著小狐貍，縮在一邊瑟瑟發抖。

她聽見屋外大樹倒地發出的巨大聲響，她聽見雨滴的噼里啪啦，也聽見懷里小狐貍打著顫的嚶嚀。

木板房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那聲音在狂風中化為實體，成了一條吐著蛇信子的毒蛇，蜿蜒上百樺的小腿，令她不禁打了個寒顫。

百樺的父母從風雨中跑回，臉上滿是雜亂的雨水和惶恐的淚痕，百樺能從他們的眼睛里看到不遠處菜地上的一片狼藉，能看到他們日后的艱難生活，更能看到她上學路的消失。

所以當父母從她懷里扯走小狐貍的時候，百樺的情緒終于崩潰了，她絕望地哭喊著，小狐貍凄慘地哀嚎。

父母的話語盤旋在她耳際，仿佛夢魘般回響。

"賣了它，我們的生活就能好起來了。"

"你也能上學了，百樺……"

"百樺……"

"你想好……"

強烈的情緒波動使百樺的意識漸漸模糊，在昏過去之前，她只知道，懷中失去了一抹紅。

當百樺再次睜開眼時，她發現自己在一片茂密的森林之中。灌木叢突然發出一陣悉嗦的聲音，一只火紅的狐貍跳了出來。

"小狐貍。"

這三個字在百樺舌尖滾了一圈，帶起她唇角微微的弧度與眼中滾燙的淚水。

小狐貍沒有看她，只是向森林深處跑去，百樺跟著它邁開腳步，一步一步跑向遠方。

百樺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翻了幾座山，她只知道她最后看見了一大片開闊的光亮以及翻涌著的浩瀚的汪洋。

"嘩啦嘩啦"她聽見海浪拍打礁石的巨響，那一聲又一聲，直直擊在百樺的心上。

她不禁虔誠地雙手合十。

紅色的狐貍一躍而起，幻化成了一抹璀璨的熒光，那抹光不斷駛向大海的盡頭，像遠方燈塔的亮點，又似夜幕中的一顆啟明星。

【四】

夢醒了。

百樺看著周遭的小破屋，才感覺到了真實。

她茫然地回望四周，在地上撿起了一縷紅色的毛發。她感覺那縷紅發著光，燙得她手發緊。她打開了那本書頁泛黃的《詩經》，將那縷紅毛小心翼翼地夾在里面。

幾年之后，百樺如愿考上了大學。

她坐在行駛出山區的大巴上，山路不平，一路顛簸，百樺在接連不斷的搖晃中昏昏沉沉地陷入了夢鄉。

一陣巨大的顛簸讓百樺睜開了眼睛，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卻張大了驚訝的嘴巴。

車窗外，是一片闊大的藍色，在陽光下波光粼粼地律動。

風吹開她手中泛黃的《詩經》，紅色的狐貍毛發在空氣中飛旋，慢速飄向車窗之外。

百樺靠在窗邊，早已熱淚盈眶。

真的，山的那邊就是海。

"在山的那邊，是海嗎？

是的！

人們啊，請相信--

在不停地翻過無數座山后

在一次次地戰勝失望之后

你終會攀上這樣一座山頂

而在這座山的那邊，就是海呀

是一個全新的世界

在一瞬間照亮你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