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個不起眼的下午，李大膽將手掌攤開，一把鑰匙遞向我的時候，我愣怔了。

枯黃悲戚的秋，連帶著路邊喜慶橙紅的燈籠，漸漸都褪色在了霧中，鑰匙變得忽隱忽現，我的心思在打量中浮沉，面上端的卻是不動聲色。我很想占有那把鑰匙的。我活到現在，沒有擁有過自己家里的任何一把鑰匙，我試圖思考過“住宿和擁有鑰匙的矛盾性”，結果總是懊惱著沒有偷偷藏一把鑰匙。周末放學回家的時候，我也想推開門甩下包大喊我回來了，但大多數時候我都是背靠門上，包放腳上，一遍一遍地用頭敲著門，做著突然穿門而過的白日夢。

我不清楚你為什么突然把鑰匙遞向我，但這一點也不妨礙我在心里卑劣地想搶走你手中的鑰匙，你好討厭，你在炫耀。還沒等我想出更多的子丑寅卯來，鑰匙就被你握進了我手心，涼地我一激靈，不合時宜的想法瞬間偃旗息鼓。秋日霧好像散了些，那把鑰匙依舊是個謎團。

“給你的，去試試開門？”你揉了揉我的頭，丟下風輕云淡的一句話，又帶著我繼續向前走去。還是寂寥的秋，我卻感到不真實，我懷疑自己鉆回了小時候的某個白日夢里。我拉著你的手掌，張嘴啃了一口，一邊尋思著你怎么沒喊痛，一邊開始琢磨到底是不是做夢，可是街道上防疫的橫幅還掛著，我總不可能在夢里預測真實未來。去開門的時候，你在門口站定，看著我朝里走去。心中忐忑，房子空蕩。

在之前很長的一段日子里，我其實是個情感失調的怪物，狀態糟糕，好像無時無刻都在哭。但我不喜歡救贖這個詞，對我來說，那代表自著己被打碎，再依靠別人拼一個全新的自己，這個過程中對方一旦抽身，日子會更加難熬。然后你就安安靜靜地抱著我陪我，不罵我也不勸我，甚至一本正經地夸我。你用懷抱把我鎖起來，讓我自己捋著亂七八糟的想法，如果我想逃，只用埋頭聽夸獎就好。

“如果我變得像以前那樣差勁怎么辦？”

“那以后我哄你就有經驗了，不會束手無策看你哭。”

“你完了，你承認我以前很差勁了。”

“因為我的寶貝現在特別棒。”

你真是狡猾，我感覺我被糖衣炮彈迷昏了頭，于是我反反復復地去掰扯那些破事，釋懷著該放下的傷害，懊惱著自己的錯誤，這個過程持續了一兩年，我退縮過又重新勇敢，我用你給的夸獎，把年少的矯情和煩惱鎖進了小黑屋。我開始跟李大膽計劃著天馬行空的未來，可能是冬天陪我去中國最東處看海和日出；可能是計劃私奔到月球；可能是吃光世界上所有的鴨爪爪……最后這些能不能變成現實真不好說，我只是很享受跟你計劃未來的過程。小時候想要娃娃，要用成績換，所以有了執念，于是你開始計劃一個月給我買一只。當我拿到第一個崽崽的時候，那種特別的渴望就消失了，剩下的是少女心。

秋日昏朦，我扭頭示意你跟上，看著你朝著余暉揚了揚鑰匙，腳步踏散秋霧陣陣，眼里映著契合與我。我呢，有點不太爭氣，只能抱著你撒嬌，免得被突如其來的歸屬感沖昏了頭。鑰匙最后我沒收，倒是扮演了一回山大王，擄了個小生給我下廚房，看你忙里又忙外，再來幾嘴嫌棄，讓你恨恨不敢言。

鑰匙被碰掉在地上叮當作響，你在給我挑著魚刺，而我在啃著鴨爪無暇顧及。我想，人間煙火不過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