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耕牛
南嶺小鎮的天多變了起來,忽而天晴,轉瞬便傾盆大雨,誰也料不準下一刻是烏云密布還是晴空萬里。許哥已經好久沒去學校了,誒,這糟粕天,什么時候才是個頭。許哥大半年前進了趟醫院,出來后就一直龜縮在家里,學也不上了,出屋的次數越來越少。
一日老天爺又不爭氣,連綿的雨從子夜便淅淅瀝瀝不停,今年種的玉米,一粒子出來了三四根苗子,不把旁枝摘咯,怕是全長成空棒子。老娘看了看外面沒有打算停的意思,啐了一口:“這狗棒槌打的天!”許哥搖了搖頭,沒理會老娘,往隔壁大伯家去了,今早吃飯時聽老娘說大伯家孫子病了,許哥打算去看看他。
原來是天氣多變,小孩子抵抗力差了些,惹上了感冒,咳得上氣喘不來下氣。許哥與這孩子向來親近,如今孩子竟也病了,又想到自己,好一陣兒傷心,叔侄倆成了家里唯二的病人。伯母叫許哥坐下,許哥拉過一條小板凳坐在孩子旁,想與他逗玩。孩子費力喘咳,許哥捏了捏孩子臉蛋,看在眼里好不心疼。
叮~,叮~,伯母微信聲響了,她就打開看了看,隨后她和大家伙說:“牛金全又轉回縣醫院了,現在在籌錢呢。不幸之人感謝大家。”伯母識字少,有些說不清楚,許哥在伯母看完后接過了手機。原來是兩條群消息,一條是水滴籌的求助鏈接,一條是感謝的話。牛金全,這是怎么了?
一旁的奶奶慢慢地說起了牛金全這一前因后果,哦,牛金全就是老耕牛,這是村里人給他取的混名,好記。老耕牛的兩只眼睛不對稱,右邊那一只深陷在眼窩里,眼珠子比左邊那只小了一號,眨動一下會連帶起旁邊的肌肉一起抽搐。再加上他尖而小的臉型,他眨下眼便仿佛整張臉都在搐動。奶奶說他這是小時候被他的大黑牛踢了眼,連祖宗都不興他。但老耕牛卻很喜歡那頭大黑牛,年年犁田都以它為主力。
事兒還得從老李家說起,老李的親娘在五天前仙逝了。按照村里的規矩,如果哪一家老了人,老人的子孫會在老人閉眼后挨個告知,請大家伙兒幫幫忙,順順利利地把老人請到世外去,一般每家每戶都會過去個人幫忙料理。那會兒大家伙都有手機,比以前方便多了,但是老耕牛沒有,老李依照舊法,親自到老耕牛家告知不幸,還望他能來送老人一程。這是老規矩,老耕牛自然沒法拒絕,沖這“老”字,他也不會拒絕。
前天老李娘該上山了,墓坑還是許哥他爹主持挖的,因為許哥爹有壯如牛的力氣,無論哪個家老了人,許哥爹都是主勞。老耕牛就不一樣,他老了,別人奮力挖他就在一旁打下手,連這次抬棺都沒安排他。隨著嗩吶聲起,老李娘的棺槨緩緩從靈堂起步,墓地距離老李家并不是很遠,坐山望水,又與老李爹并坐,確是個令人稱謂的寶地。
哀悼的樂調在墨云稠雨中蕩開,聽到這樂聲的雨滴也不禁一怔,打個哆嗦后才落到棺槨面上。老李大兒子把他奶奶的遺像緊緊捧在胸前,兩邊則沿路灑紙花,后面八個漢子抬棺,老耕牛作為送行人員在抬棺人后面與大隊伍緩緩前行。
眾人身上裹著油紙布,腳上穿著黑膠雨靴。老耕牛也是這身打扮,可有一點不同,他兩只腳上的雨靴一個大一個小。走起來“踢嗒,踢嗒”,左腳明顯比右腳大了一個號,同行的人都忍不住戲笑他,出門不揣眼睛還不帶腳。老耕牛只是嘻嘻,早上出來時沒怎么看清楚,竟穿了不一樣大小的雨靴。老李家到墓地需要過一段木橋,抬棺隊伍選擇了繞行,其他人則從木橋上過去。到老耕牛時,他眼睛蜷縮著,努力地看清木橋。靴子上“踢嗒,踢嗒”,后面的人都哈哈笑著,有的還說你可別掉下去了。老耕牛也不以為意,還有點興奮,竟還玩起來了,在橋上像小孩子般調皮,走兩步蹬一下,走兩步蹬一下。木橋也隨著他搖擺起來,吱呀呀直響。眾人笑地更開心了,老耕牛也更加得意自豪了,兩只眼努力睜得一般大。
“砰~~砰”。
許哥雙眼漸漸模糊了,對于老耕牛他還是有一些印象的。
許哥家今年租了不少的地來種玉米,許哥跟個學徒似的跟他爹往田地里頭跑。其中有片田地挨著老耕牛的地,許哥在地里不少見過老耕牛。
許哥爹于幾年前買了臺掘土機,雖然笨重,但是“轟轟隆隆,轟轟隆隆”的聲音確實能省不少事。村里的人看許哥爹家的機器著實有些用處,再堅硬的土地,被它刺啦卷過,就松松軟軟的,爭相效仿去鎮上購買。除了一個人,老耕牛是舍不得出這個錢的。
今年許哥爹家掘土機壞了,許哥爹一氣之下,把它當廢鐵買咯,掏出兩千多塊錢,又整了一個新的回來。新買回來的是升級改造過的,開啟之后基本上不用人怎么花力氣,看好方向就行,這樣,即使是許哥也可以毫不費勁地上手使用了。
第一次使用上掘土機的許哥,一臉神氣,他不再是那個只會拿著鋤頭耙子掘土的小許哥了,仿佛在碰到機器的那一刻他便成大人了。至少許哥他是這么覺得的,與用耙子的老爹一比,許哥感覺他比老爹還高大,能給老爹撐起一片天了。
距離許哥家的地百米遠的是老耕牛的地。這會兒子已經九點過半了,太陽有些毒辣,許哥雖然只是扶著掘土機,但汗液還是會不斷的沁出來,打濕了頸脖,浸濕了后背。遠處的老耕牛穿著黑布衫,扛著鋤頭耙子,左手還提著一個小桶,在太陽底下伏低著腰,仿佛隨時會被肩上的兩把農具壓倒一樣。人影漸漸近了,到了田土前停下,老耕牛放下農具第一件事不是準備掘土,而是從黑布衫口袋里掏出一個卷著的塑料袋。只見老耕牛喘著氣慢慢地打開塑料袋,里面露出一桿黝黑的短煙槍,再卷開,是一個皺皺巴巴的紙包。老耕牛打開紙包,是一些褐色的煙絲,他向來只抽山煙。照他說是抽慣了,城里來的一包包的香煙他抽了沒感覺。
“嘿,老耕牛,你的黑牛呢,怎么不牽來給你挖地啊,哈哈哈哈!”許哥爹見熟人來了,話腔子就起來了。
“你真是愚傻,這干地怎么用牛耕。”老耕牛全當許哥爹這話是放屁,只為了取笑他而已。
許哥爹立馬回了他:“干地怎么不可以牛耕啊,你還說我愚傻。”
老耕牛抄起煙槍抽了口煙,“這,這,這是老規矩,牛都是拉水田的,見哪個前人用牛耕干地哦。”聲兒越來越小,似乎是底氣不足,又好像懶得搭理許哥爹,故意放小了聲兒。
“老爹,干地怎么就不能用牛耕啊?”許哥聽了老耕牛的話滿是不解,他覺得干地水田不都是一個道理嗎,把土翻轉了就行了呀。就像現在手里的這機器,能下水田又能上干土地。
許哥爹也壓了壓聲音,說道:“嘿,你聽他瞎扯,牛當然能耕土地。只不過以前大多都是水田,干土地就是種一些自家吃的菜,沒必要用牛耕,所以先人都是自己松土,牛都是用來拉水田的。”
“哦哦,這都幾點了。”許哥拿出手機看了眼,近十點了,“他怎么才來,不是說他都是村里出了名的早起狂嗎?”
“他早是早,但他牛還沒放到山上去,稻子已經下田了,他又不能隨便放出來,早上還得去割草喂牛呢。”
“再說了,他除了喂牛,還有煮飯也慢啊,剛剛我們出來的時候他才開始吃飯。這會兒子來不正常嗎?”
嗯嗯,許哥剛才路過老耕牛門口,看見他才開始拿出碗筷來。還好奇呢,都八點多了,這早飯也太“早”了些吧。許哥對于他的這種習慣確實表現不出共情,中午得到兩三點才吃午飯,晚上大家都休息休息了,他家還在冒煙。許哥爹說他這是單身久了,連早晚都不分不清了。
單身,對哦,許哥從來就沒見過老耕牛家有其他人,一直都是老耕牛自個兒過活。在干活之余,許哥爹跟許哥講了些老耕牛年輕時的故事。
老耕牛讀書的時候顯得有些力不從心,小學還被留級過,后來的同桌比他整整小了三歲。他那個同桌跟許哥還有點親戚血緣關系,常跟許哥說那會兒老耕牛經常抄他作業,一籮筐的字大半不認識,寫出來跟鴨子劃水一樣。許哥開始聽的時候還滿臉好奇,還有這樣的人呢,后來也就習慣了,因為那個親戚老是跟他翻來覆去反復說這些,聽膩了。
老耕牛的爹認為他讀書不行,沒到畢業就讓他回來了,跟著家里人干活。早時人到了十幾歲也就該結婚了,不過基本上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沒什么愛情的概念,更別說是這閉塞的農村了。老耕牛十六歲時有人給他介紹了一姑娘,是隔壁鄉的。
老耕牛與人家姑娘就相處起來了。媒人說,讓他倆處處,體驗體驗愛情的感覺,沒必要著急結婚,咱也來點潮流范兒。老耕牛和他爹覺得有道理,那就先談戀愛,再結婚,不過當晚老耕牛爹就包了二十二塊的大紅包給媒人當謝禮,并答應事成之后再給大頭。
兩人談戀愛難免就多了些開銷,老耕牛爹也不客氣,五毛,一塊的毫不猶豫就塞給老耕牛,只要媳婦能進門,這點錢算不得什么。老耕牛自從有了女朋友之后每天都是樂樂呵呵的,干活也更來勁了,特別是割牛草,別提多來勁,家里三頭牛都肥了一圈,特別是那頭黑牛,肚子圓咚咚的了。他心里覺得,以后媳婦過了門,就有人和自己分擔家里的事了,勁又上來了。
不過老耕牛估計是腦袋不開竅吧,雖然即將就有媳婦了,這事很開心,但在女方看來他并沒有太上心。時常見面,可是老耕牛去了女方家里就是幫他父母干活,女方來了老耕牛家里就是被他拉著去干活。春天要拉田,種水稻,種完水稻又要把菜園土里種上芋頭、豆角、辣椒、茄子之類的。然后田埂上要播種黃豆,培土。夏天野草大肆瘋長,又要除草,除了草又該施肥了,還要滅蟲。秋天又該收稻谷了,收了稻谷又要曬。那時基本上靠人力,效率低,老耕牛幾乎就沒有空閑的時間,一年四季天天就知道干活干活。他爹給他的錢大部分被他存起來了,只有少部分花在了女方那里。女方自然不怎么滿意,可是耐不住她爹娘覺得老耕牛人老實,又肯干活,所以極力把女兒嫁過去。
兩人相處了一段時間,雙方家長都挺滿意,就商量婚事。老耕牛爹開心的合不攏嘴,他有倆兒子,老大都成家好些年了,幫老耕牛也娶上媳婦,他這一生的任務也就完成的差不多了。正在興頭上的老耕牛爹,面對女方家長提出的要兩百元彩禮,圖個雙喜臨門的好彩頭,他毫不猶豫的就答應了。可是答應歸答應,從哪去湊這兩百元彩禮哦,更何況,兩人結婚,自然要籌辦不少東西,媒人那里也得給一筆彩頭,不然不吉利。想了好久,老耕牛他爹決定賣牛,恰逢當時牛市場不景氣,他爹就想把最重的那頭黑牛給賣了。結果老耕牛不舍得,他和黑牛感情最好了,每天喂的時候都給它多喂一些,所以黑牛比另外兩頭牛都壯一些。別說是賣黑牛了,就是賣其他兩頭牛,他也不大情愿。現在要賣了黑牛來娶媳婦,老耕牛說什么都不愿意。結婚要花費這么多,老耕牛有些不情愿結婚,當著人女方爹娘的面說不結婚了。女方見他這么摳,這婚幸好沒結,兩人任憑媒人說破了嘴也沒下文了。
一日媒人又去做說客,可還沒輪到她開口呢。老耕牛覺得這婚沒結,就要她返還之前包給她的二十二元紅包。錢都落進了媒人的口袋了,又哪有吐出來的說法,媒人只當他是耍潑,逐漸淪為了互罵。媒人一氣之下走了,到處傳老耕牛摳門,還勸說同行別給他做介紹,落不到好處,漸漸地也就沒人給他介紹姑娘了。老耕牛他爹終是沒看見小兒子成家便老去了。
老耕牛居然為了頭牛放棄了媳婦。許哥聽到這冷俊不禁,這世上居然還有這種人,怪不得是個單身工。許哥爹嗤嗤一笑,說:“誰知道他怎么想的,娶個老婆不比他現在好嗎。單身工,現在靠五保養著。”許哥轉眼看向了老耕牛,想問問他,后悔年輕時沒娶媳婦嗎?
轉眼快中午了,許哥和他爹準備回去了。來到小路上,許哥看老耕牛提的小桶里裝了不少蚯蚓,他家母雞又有一頓大餐了。許哥爹沖著老耕牛說:“走咯,回家吃午飯啦,老耕牛。”
“愚傻子,這么早就回了。”
“你個大愚傻,十二點了,還不回家。”
許哥兩人哈哈笑著老耕牛,他的午飯到下午四點吃都不奇怪。
“你說他不知道時間嗎,怎么搞得不知早晚。”在路上許哥向爹提出了自己的疑問。
許哥爹不屑的說:“他知道什么時間,他又沒手機,連個手表都不舍得買。”兩人在路上閑聊,許哥爹又給許哥講了些老耕牛的事。
老耕牛侄子曾經說給他買一個電飯煲,柴火灶里炒菜就行,這樣吃頓飯也快些。但是任憑他侄子怎么說,老耕牛都不愿意要。后來他侄子還是覺得給他買個電飯煲方便些,也不跟老耕牛說,直接就去市場上買了個電飯煲提到了老耕牛家。老耕牛見侄子都把東西提到家里,嘴上直罵他浪費,說:“都跟你說了多少遍了,我不用,你還買來,這不破費你的錢嘛。”侄子解釋了好久,這電飯煲也不是什么高級玩意兒,值不了幾個錢,現在哪家不用啊。老耕牛不好意思再拒絕了,就收下了。結果沒用兩天就給侄子送回去了,說是不會用。
許哥爹對許哥說:“他哪是不會用,分明就是不舍得電費。你看他電視都會放,還不會用電飯煲,這話說出來誰信啊。”
是啊,他家是有電視,不過許哥是沒見過他放。老耕牛這么摳門,一個單身工把錢存著又有什么用,將來死了還不是歸了他侄子。許哥實在想不通。至于老耕牛是不是因為舍不得電費而不用電飯煲,許哥懶得關注它的真實性,就當爹給他講了個笑話。
許哥中午休息了之后又該跟爹出去把剩下的土犁咯,下午該可以把所有的土松完了,就等玉米苗長出來,然后種玉米。正在許哥打算出門時,老耕牛找了過來,他說他新買的雞跑出籠來,不肯回去了,讓許哥幫他抓回去。許哥正奇怪,他今天怎么回來這么早,原來是有人跟他說他的雞跑出籠來進稻田里了。
老耕牛把雞趕到了屋后邊,這和田埂成了一條小道,老耕牛一人抓不住,便來找年輕的許哥,老耕牛說,年輕人靈活。許哥來了后,兩人從兩頭往小道上一堵,輕輕松松就抓回來了。事了,老耕牛說還是年輕好啊。
前些日子幫他抓雞的情景還沒完全消散呢,今日卻得知老耕牛住院要眾籌,許哥一陣唏噓。“然后呢?后來怎么樣了。”許哥央求奶奶把后來發生的事講出來。
“后來啊,老耕牛因為穿著不合腳的雨靴,在雨浸濕的木橋上摔了下來。砰砰一聲。繞行的抬棺隊伍都聽到了,上面的人還沒來得及下去救他,你爹就趕緊跑到了他身前,把他背回了老李家。當時我看見他頭上直冒血,就拿了張布給他包著。他手直抖,我說老耕牛啊,要不要喝口水呀,他縮著的眼睛眨了眨,我就倒了背溫水給他。他想接過去,我說我來給你喝吧,把水送到他嘴邊,他還喝了些水。后來救護車來了,把他拉市醫院搶救去了。”
難怪前天在村里見著救護車了,原來是救老耕牛。這才兩天老耕牛又轉回了縣醫院,大家都估計是沒得救的了。老耕牛摳了一輩子,省下不少錢,哪知道晚年竟遭此橫禍,到頭來一輩子積蓄都搭進去了不夠,還得眾籌。救活來還好,救不活來可就真是什么都沒了。
許哥打算回去了,還沒到家,他好像看見了老耕牛的那頭大黑牛。許哥想去喂一下這頭牛,以后也許再也沒人喂他了吧。自己這身體,說不定哪天就和老耕牛一樣,再也沒機會喂這頭大黑牛了。
時間:2022-04-08 作者:大學生聯盟網 來源:大學生聯盟網 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