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夢遇李碧華
她躺在一張窄小的床上,像躺在棺材里。周圍一片死寂。深夜里怪獸失去束縛,在心底撕咬、咆哮。恐懼和不安如潮水般將她淹沒。
在黑暗中,一雙眼攝住了她。這是她的心魔。
這是怎樣的眼睛吶!惡意深得如同大海,死死地盯著她,像盯著一個獵物或一個玩具。在深夜的巷里,令人作嘔的欲望明晃晃地顯露,這樣的人與獸到底有何區別!一滴淚無聲滑落。
暗夜里,手表在空響。兩點了。秒針滴答滴答,從未停止。一種虛弱,穩定,沒有變化的擺動抓住了她的耳朵,她逃不掉。
空氣越來越安靜。世界上陸陸續續有人出生或死亡,纏綿或強奸,沉睡或清醒……
細而綿長的呼吸一直在耳邊起伏,像風穿過弄堂。她側過身,用手慢慢地探索,從脖子一直往上,細細地感受。
她執起女子的手,細細地摩擦。實在難以想象,那么多令人拍案叫絕的書竟然都是誕生于這雙瘦細冰涼的手。
她說:“我看你很多書大多在寫女人。”
女子說:“難道她們不值得寫么?所有的感情特質都可在她們身上得到淋漓盡致的展現。世上難道還有比這更美麗的嗎?”
她幽幽答道:“確實沒有比女人更美的了。柔弱的美麗總是充滿遐思,所以書中男人總是在邂逅女人。”她側過身,“可是從沒有人關心女人在想什么。”
沉默,沒有回答。
她繼續接著說:“《西廂記》里面的愛情故事曲折動人,結局圓滿。崔鶯鶯沖破層層阻撓,最終與張生終成眷屬。這算得上有一點兒自己的意識了吧。”
女子說:“這在當時確實稱得上勇敢,但仍難脫舊弊,崔鶯鶯的形象仍是通過張生的眼建立的。我記得崔鶯鶯的第一次出場。王實甫是這樣寫的,張生在寺中偶遇崔鶯鶯,驚為天人:恰便似嚦嚦鶯聲花外囀,行一步可人憐。解舞腰肢嬌又軟,千般裊娜,萬般旖旎,似垂柳晚風前。他尤其贊嘆鶯鶯的那一雙小腳‘世間有這等女子,豈非天姿國色乎?休說那模樣,似那一對小腳兒,價值百鎰之金’。”
她閉上眼,說:“多可悲,這只是張生的崔鶯鶯。符合張生期望的特質得到無限的放大,但又有誰關心鶯鶯的想法呢。”
她問:“嬌羞花解語,溫柔玉有香。又有誰來為這朵嬌花解語呢?”
時間是夜里三點。
“我喜歡你寫的故事。”她低低地說,其實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女子道:“是喜歡我凄艷詭譎的筆觸,或是奇崛詭吊的情節?”
她說:“不是。”
“那你喜歡我什么?王國維說:詞以境界為最上。有境界則自成高格,自有名句。小說大抵也是可以分個境界高低的。我總寫些癡男怨女,情仇愛恨,怕是境界很低呢!”
“每個人寫作強調的都不同,并無高下。我喜歡你。”
她沉默良久說:“我只是,在你的故事里,看到了女性的獨立與思想。”
她說:“人的一生就像是一張紙,來往無數過客。有人匆匆而過,有人駐足觀賞,有人添上幾筆。你給我的是揮毫潑墨成就一番風骨。”
女子問:“你最喜歡我哪本書?”
“《青蛇》。它將重點放于青蛇與把白蛇之間,這是兩個女性角色‘主動’踏上尋求情感和真我之路。沒有歌頌或貶低誰的姿態,只是赤裸裸地將人性面對情欲和愛欲時的選擇與矛盾展露給人看。”
她問:“你能告訴我書中結局未展露的是什么?他們三人又會重新陷入了那種錯綜復雜的局面嗎?”
“作品完成后就不屬于我了,它隨人詮釋、夸贊或誤解,就像孩子長腳能走路后會離大人越來越遠。”女子答。
時間是夜里五點。
她的眼睛用一種察覺不到的方式合上了。滴滴答答的聲音消失了。女子也消失了。李碧華走了。
她沉到黑暗里去,仍然有一雙眼在心底窺伺著她。這是一雙瘋狂、變態、充滿惡意的男人的眼睛,她在巷子里碰見他,逃走了。她早已忘了男人的面容。唯獨那雙眼使她現在想起來都渾身震顫不止。
兩小時后,電話鈴聲將她吵醒,而這僅有的兩個小時,是安寧的,深沉的,平靜的。
時間:2022-04-12 作者:大學生聯盟網 來源:大學生聯盟網 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