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神色匆匆的巫山雙龍鎮大學生村官張麗美正走在路上,她剛剛在巫山縣城開完落實會,要抓緊時間趕回住處整理會議筆記,明天一早還要坐六點半的渡船從巫山縣城回雙龍鎮。縣政府給巫山雙龍鎮脫貧攻堅的“鏖戰100天”任務接近尾聲,縣里即將派領導前去督察,她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
走在大街上,張麗美看到一個三歲左右的孩子因為不聽話,被媽媽訓斥兩句而嚎啕大哭。行人的目光都看向那對母子,沒有人注意到昏暗路燈下的張麗美在看到這一幕時瞬間紅了的眼眶。
她已經三個月都沒有回家了。此時的她,格外想念在70公里開外廟宇家中不滿三歲的孩子。孩子六個月的時候她便來到了雙龍工作,因為開廟宇距離雙龍要坐三個小時的大巴車,她最多只能每周回家一次。碰上緊急工作,便是很久不能踏入家門。
淚水在眼眶里打轉,她還是沒有回去。她是一位渴盼媽媽回家的三歲孩童的母親,也是奮戰在巫山雙龍鎮扶貧一線的大學生村官。
“什么是人民公仆?公就是人民群眾,仆就是服務”
2017年8月,重慶巫山縣雙龍鎮啟動了深度貧困鄉鎮脫貧攻堅工作。嫁在巫山的內蒙古人張麗美通過了大學生村官考試,決心跟隨組織安排,去雙龍鎮開展脫貧攻堅工作。
雙龍鎮是重慶十八個國家深度貧困鄉鎮之一,2017年之前的人均可支配年收入只有7756元,低于全縣平均水平和重慶14個國家重點貧困區縣平均水平。雙龍鎮共20個行政村,被認定的貧困村就占了一半,涵蓋全鎮1203戶貧困戶,共4082人。全鎮以高山峽谷地形為主,基礎設施建設極為薄弱,除了每天早上六點半到下午三點半之間運行的老舊渡船,從巫山縣城到雙龍鎮政府只有半條村村通公路可走——另外半條還沒來得及修就被來往的大貨車壓成了石塊高低不平、泥濘崎嶇的土路。
“你一個外地妹兒別到雙龍去,雙龍太窮了。”鄰居都勸張麗美。“什么是人民公仆?公就是人民群眾,仆就是服務,”年輕的張麗美眼睛里總是閃著光,“既然選擇了當大學生村官,就要做好當人民公仆的準備。”
雙龍鎮空心化嚴重,而村里的老人又大多聽不懂普通話,作為一個內蒙古人,為了方便開展工作,張麗美要求自己在三個月內掌握一口流利又地道的巫山當地話。
張麗美平時主要在鎮政府扶貧辦負責雙龍鎮貧困戶的精準識別工作,兼任洞橋村扶貧干部。“每份文件都關系到群眾的利益,必須謹慎按照政策文件要求,對雙龍鎮每一戶的具體情況仔細核查,確保不漏、不多出一個貧困戶,”張麗美告訴新入職的同事,“這是對人民群眾的交代。”
張麗美考慮問題很細致,總是為群眾著想。以往貧困戶的材料,都是鎮里發電子版給村委會,由村委會組織村民填寫,張麗美接手工作后,考慮到部分村打印機沒有普及、部分留守老人沒有微信,她總是在鎮里把所有材料打印好再委托村委會讓村民手填關鍵信息。
她的辦公桌正對著門口,“凡是在門口來回走的群眾應該都是在找人,我就會喊他們進來坐坐,”張麗美說,“先坐嘛,好話暖人心,有的時候他們怒氣沖沖的進來,給他們泡一杯茶,他們心里面就會平靜一下。”張麗美的同事王珂告訴記者,“她從來不會讓來訪的群眾為了辦成一件事而跑來跑去,一般只要找到她,就什么事情都辦了,國務院發文說地方政府要‘簡化群眾辦事流程,提高工作效率’,在張麗美這里絕對是落到實處了的。”
“得讓習總書記明年宣布全國脫貧成功的時候有底氣啊”
張麗美的同事,28歲的王珂,2017畢業于西南大學資源環境學院,是雙龍鎮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研究生,目前作為選調生在雙龍鎮政府黨群辦主持工作。
黨群辦的工作需要王珂在網上及時錄入鎮政府工作人員相關的工作情況和工作規劃,但是全國都在錄,網絡卡,所以他必須趁晚上十二點或者凌晨四五點大家睡覺的時候抓緊錄上去。為了方便隨時下樓就能開始錄入,王珂在辦公室樓上申請了一間簡陋的屋子,只放一張床,床頭是幾份工作文件和一瓶提神醒腦的風油精。
雙龍鎮是三峽工程移民搬遷鎮,產業基礎薄弱,歷史遺留問題多,空心化嚴重,內生動力不足,貧困問題突出。因而雙龍鎮里的工作人員除了自己的本職工作外,每個人都要下村幫扶四個貧困戶。為了完成這個任務,王珂節假日一般都在幫助貧困戶因地制宜發展脆李、板栗等種植產業,進行電商宣傳,尋找政策優惠,幫助解決孩子的教育問題,貸小額貸款等等。“幾乎沒有時間陪女朋友和家人,”王珂和女朋友是異地戀,一年見不了幾次,有次女朋友來雙龍找他,結果半夜兩點多他接到電話說東邊的山體可能要滑坡,需要他馬上過去疏散群眾,王珂披上衣服就趕赴現場,一直忙到第二天晚上,連個電話都沒打回去,“女朋友下午就回去了,”王珂苦笑。
地方貧瘠、壓力又大,經常要靠酒精助眠的工作情況讓王珂一直想考到別的地方去。有一次他跟著鎮里的書記易前聰去縣城開會,出來就遇見書記的妻子帶著孩子守在縣政府門口,當時書記手里正咬著一個雞腿,跟妻子打了個招呼就回鎮里去開落實會了,根本不顧得回家看看。“我當時就不好意思說自己要去別的地方了,大家都為雙龍脫貧工作攻堅克難,而且馬上就要到2020年了,得讓習總書記明年宣布全國脫貧成功的時候有底氣啊!”王珂笑著說。
“我感覺我自己在做很有意義的事情”
在洞橋村駐村干部張麗美處,記者知道了洞橋村社工魏李杰的故事。23歲的萬州人魏李杰自2017年10月從學校的社會工作管理專業畢業后,已經在巫山工作兩年了。她每日的工作就是針對村里留守老人、留守兒童和留守婦女的情況開展各項幫扶。
張麗美告訴記者,之前有個企業來到洞橋村給貧困兒童捐款,魏李杰就幫助企業整理了村里貧困兒童的情況,這讓很多沒有拿到捐助的家長認為是魏李杰“暗中操作”。從那之后,魏李杰在村里開展的各項情感陪伴、人際支持、社區互動的活動就困難了起來。
魏李杰心里難受,她選擇從兒童入手來解開大家的心結。因為孩子放學早,很多忙于農事的村民都會先把下了課的孩子送到魏李杰那里,讓她幫忙照顧,她對孩子細心又愛心,幫他們修改作業、給他們舉辦各種興趣班活動,許多孩子都很愛和“魏老師”呆在一起。才逐漸得到了村民們的信任,“大家都很感激她,總是為了我們著想,”一位村民告訴記者。
讓魏李杰感受最深的是一次她去村頭的一戶老人那里送社工們織好的圍巾,“我拿出兩個圍巾幫兩個老人戴好,給他們掖了掖衣角,他們就哭了。兒女常年在外,老人說已經很久沒人像這樣關心過他了。”魏李杰覺得有點心酸。
記者跟著魏李杰走訪了幾戶人家,他們對魏李杰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謝謝”,一位腿腳不方便的老奶奶一看到魏李杰進了屋,就急忙過去拉住她的手,一定要留下她吃飯。另外一戶人家的兩個三四歲的女孩子一見到魏李杰,就咯咯直笑,蹭蹭她的腿。
“我只是想來做點事,很高興他們能記得我,認可我。”魏李杰笑起來有兩個酒窩,“我感覺我沒做啥子,很多人你想改變他們,不是留在這里一年兩年就能做到的。你幫助了他,他對你說聲謝謝,我就已經很高興了。”
據了解,目前整個洞橋村只有魏李杰一名義工,她常年獨自守著老人和孩子,記者走的時候,她說自己很久沒和年輕人呆在一起,覺得自己都有點跟不上時代了,“還是喜歡跟年輕人呆在一起,但外面的世界缺了我可以,這里的老人和孩子可怎么辦啊。”魏李杰說。
“還是想家鄉啊,家鄉太窮了,想回去做點什么”
雙龍鎮安靜村27歲的青年趙建華是去年決定返鄉創業的。12歲就去了福建、15年求學和打工的經歷讓他的心中始終惦念著家鄉。去年中旬,趙建華回老家修繕房屋,鎮里的領導聽說后,聯系了雙龍鎮當地的一家扶貧公司,詢問趙建華想不想把老屋設計成民宿,吸引前來安靜村魚頭灣旅游的游客居住。趙建華將自己積攢多年準備修繕老屋的10萬拿了出來,與扶貧公司的人一起開始了民宿的改造建筑工作。
“我們村在外地打工的人,誰不想回家呢?但是家里太窮了,掙不到錢,就留不住人。”趙建華坐在自家民宿門口,抽了根煙,望著門前新修的馬路,那里穿過深山,能夠一直通到花竹村,“你看這條路,有幾百米吧,但路旁目前住在這里的人,也就15個,”趙建華掰著手指頭告訴記者。“安靜村很大,但這一路連瓶水都買不到,交通不方便,到處是山,沒有高速、鐵路,快遞送到巫山縣城都要兩天,全村常駐人口連20%都沒有。”
“那你當時是怎么決定要留在這里做民宿的?不怕有風險嗎?”記者問道。
“我自己心里清楚,這就是先試水,做個示范,要是成了,大家就都能來做這個旅游產業,人回來了,就富了。”
“萬一失敗了呢?”
趙建華看著遠方的山,口中吐出一股股煙氣,他將煙頭踩滅在地上,很久才說話,“我們這些外地務工的人做夢都想回家。但是家鄉太窮了,如果不是扶貧單位到這邊來,安靜村可能就一直這樣,現在政府過來幫扶了,村里的留守老人和小孩不懂這些,我們年輕人總得回來做點什么吧。”
談到民宿的未來發展,趙建華也顯得有些擔心,“扶貧干部和單位做了很多,但是我也有我的顧慮,民宿周圍沒有超市、沒有飯店,游客開車過來路不方便,各個景點之間交通路線沒有貫通,總不能讓游客大老遠坐船過來只看一個景點吧?”趙建華告訴記者,“基礎設施和配套設施跟不上,民宿能不能賺錢,什么時候能賺錢,還是個問題。”趙建華的回答,讓人深思。
張麗美、王珂、魏李杰、趙建華……他們不過是廣大普通青年中的平凡個體,卻也是廣大普通青年中的杰出代表。他們有故事,有夢想,有擔當,也有艱辛、有委屈、有迷茫。但他們始終堅守在雙龍,堅守在解決中國區域性整體貧困第一線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