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粗茶
阿牧在城里得到了一份優越的工作機會,已經決定要在城里定居了。可阿牧放心不下母親,硬是要拉著母親和自己一起搬到城里去。
“牧啊,媽在這兒生活了大半輩子了,離不了這個家。”
“媽,我哪會照顧自己啊?這熱不知脫衣冷不知保暖的,要是沒您叮囑我,我肯定得三天兩頭生病,哪還有心思管工作上的事情?所以您還是委屈一下,來城里照顧我吧。”
母親最終還是放心不下阿牧,轉身收拾起了東西。阿牧將書架上的舊書慢慢地放到木箱里,“與其放在書架上落塵,還不如放在箱子里的好。”阿牧一聽,笑了:“媽,就算是放在箱子里,久不開啟,也是會落塵的。”阿牧瞥見母親的手頓了會兒,隨后又不露聲色地放下,臉上并無異樣。
突然,一張泛著黃沾著塵土味兒的舊照片飄落在阿牧腳邊,阿牧俯身撿起,繼而盯著照片發起呆來……
“你爸啊,最喜歡在沒事兒的時候喝碗茶了。”母親的聲音很純靜,沒有任何一絲雜音。“牧啊,你爸曾經和我說過,如果真的可以的話,他希望你以后沒事兒能多回來看看他,到時,他會端一碗茶,和你聊到天邊的紅日都換崗。”阿牧怔在了原地,不知該如何回答。父親愛茶,就著一碗濃郁的熱茶在昏黃色的燈光下批改作業,這便是阿牧對父親最深刻的印象了。照片上的父親目光柔和,手旁停著一個熱水瓶和一個碗,正全神貫注地盯著蹲在地上玩泥巴的自己。
阿牧小時候最喜歡玩泥巴了!
每當母親無暇顧及她時,就會拿一塊瓦泥給她玩兒,而后便在一旁挑水做家務,這時的父親一般都會在一旁默默地批改著作業,偶爾也會抬起頭來看看她。有的時候,父親還會似笑非笑地走近,掰下一小塊稀泥,沉默地揉著捏著,阿牧靜靜地看著父親,看著他手里的稀泥慢慢地變了模樣,母親見了忍不住走過來,用大手包住阿牧的小手,一點點地教著阿牧如何將一團稀泥變成一件精美的物什,這時的父親便會在歡笑聲騰起的時候,一言不吭地淡出她們的視線。后來阿牧才知道,起初是父親擔心她一個人在院子里無聊,所以才到瓦泥匠那里給她討了塊稀泥的。
母親說:“你小的時候并不喜歡識字,經常扔下作業跑到院子里玩五子石,你還記得嗎?”阿牧笑了,那件事她有印象,那日,父親就像風一般無聲地走到阿牧身邊,阿牧眼瞧著一個大大的黑影慢慢地覆蓋住了自己小小的身軀,那黑影的手不快不慢地從頭上劈下,嚇得阿牧閉上了眼睛,可那個大手居然只是拿起了散落在地的石子,阿牧盯著父親好久之后方才明白父親的用意。那蹲縮在地上一大一小的兩只袋鼠,面對著面,開始了一場歷時不長的比拼。阿牧記得,當時夕陽投影在青石板上的影子,恰好拼成了一個心形,父親笑著在心的中間寫了一個大大的“愛”字,阿牧就是在那奇妙的黑影里,學到了這個世界上最溫暖的一個字。那晚,阿牧在母親的懷里完成了所有的功課,也識得了很多的新字,但她到底都不記得那晚到究竟學了什么,只記得那日的母親盯著阿牧笑得很開心,像是個得到糖果的孩子。
“牧啊,你還記得那個雨天嗎?那日早上陰沉沉的,臨出門前我叫你將桌子上的傘帶去,你應著卻忘了,我將傘托給了你爸,可你還是淋著回來了,記得嗎?”阿牧點了點頭,那是她第一次那么狼狽,她當然記得。當周圍的人都陸陸續續地被自己的父母接走時,校園里只剩她一個人迎著風雨而立,無助的等待與接踵而來的失望像一塊塊巨石一樣沉沉地壓著她的心,那一刻她甚至覺得自己被全世界拋棄了,所以才會哭得那么撕心裂肺毫無節制。“當時,他就跟在你身后啊。”母親平靜地說,歲月已經走了太久,或許連母親都不知道應該用何種反應來訴說那段擁有父親的回憶。“那天我拿著毛巾給你擦身子,轉身就看到他站在墻角,靜靜地看著你,手里還拿著給你的那把傘,他雖然沒有說話,但是阿牧,媽看得出來,他的眼里有無盡的悲傷。”那件事沒過多久,父親就住進了醫院,阿牧不知道那個時候的父親是否已經知道了自己的病情,畢竟他已經走了很久很久,無法再回答她了。
timg8F63QSL2.jpg
阿牧想著昔日和父親在一起的那一幀幀畫面,不禁低下頭來。或許父親本身就是一碗粗茶,茶葉雖不是上乘,外表也并不美觀,但味道卻極其純正,和上好的龍涎一樣追求精致的濃郁,他從不善于表達自己,卻也從不吝嗇自己的愛,就像是冰雪遇火會釋放出自己所有的熱量一般,他的愛,毫不保留又無聲無息,如深海般博大而深沉。
“牧啊,媽知道你是放心不下我,并不是想讓我去照顧你,你們倆的性子,真是太像了。”
阿牧笑笑,“長大以后,我就成了你。”原來是這樣啊,或許到現在,阿牧方才能明白到那束來自墻角目光里的深情。原來,母親的愛就像是客廳里的康乃馨,在攫人眼球的同時,甜美而溫馨了整個家庭,而父親的愛就像是墻角里的石斛蘭,從不張揚,但那幽幽的暗香,可令人細嚼回味的時間卻未必比康乃馨的短。
阿牧一直都只記得,自己摔倒后第一個跑來安慰自己的是母親,卻不記得拉著自己的小手一步一步踉踉蹌蹌地學會走路的,是父親。那張鐫刻著記憶的黑白照片,那胖墩墩的小阿牧,拉著父親的大手在石階上搖搖晃晃著,就像是風中那老態龍鐘的婆婆。照片上的父親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卻可依稀見得他那微微上鉤著的嘴角。
冰心曾經說過:“父愛是沉默的,如果你感覺到了,那就不是父愛了,可是正因為父愛太不動聲色,讓我們總是忽視他。”為了抵制無聊的生活,父親給了阿牧第一塊柔軟的瓦泥;為了增添生活的樂趣,父親給阿牧捏了第一只可愛的白兔;為了讓阿牧在該學習的時候學得知識,父親在娛樂的同時教會了她那么溫暖的一個字……平淡的生活中的那些平淡的事情,竟蘊含著這么深這么真的感情,父親愛的方式很普通,總是被淡漠,可同時又太深沉,并不容易覺察。
阿牧看著照片,不知此時自己的嘴角到底是上鉤著還是緊抿著,心里只像是喝了一碗茶一樣縈繞著馨香和溫暖,阿牧細步走到父親的靈位前,發現那光澤明亮的茶葉正在碗里慢慢地延展著,開出了一朵花來……
時間:2022-04-14 作者:大學生聯盟網 來源:大學生聯盟網 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