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一千六百多歲了。
我在墓里已經待了一千三百年。黑黢黢的,忒無聊。墓里還有一個從未開口的男人。是了,一副骷髏架子怎么能說話呢。我真是糊涂了。
他生前是個頂有名的帝王。其余的,我已經記不清了。我只記得:我和那個男人一樣有名。不,甚至比他更有名。
——我忘了告訴你,我是《梅庭集序》。對,就是舉世聞名的那本。
暮春三月,桃花綻紅,鳥聲啾鳴,少長咸集。王叔夜飲酒提筆,行筆如行云流水,自然天成,《梅庭集序》應運而生。
我由此蘇醒。
第一眼便看見叔夜:其為人若遙遙高山之獨立,其醉也,巍峨若泰山之將崩。一股驕傲感油然而生:我是王叔夜——世界頂級書法大家的巔峰之作。
叔夜將我奉為傳家寶,代代相傳。他常用絲絹輕輕地拭去我表面的灰塵,專注地看著我,仿佛我是他此生摯愛。我為此而得意萬分。然而,人類的壽命畢竟有限。在一個寂靜的冬夜,細雪飄到樹上,叔夜永遠地離去。
我作為家族重寶被高高供奉,代代相傳。
自得之余也生出一絲寂寞。為何我名滿天下,卻只能在這角落里虛擲光陰?
生命像一灘死水,直到王濟㷕出現——他將我帶出了王家。濟㷕少時出家,將我一并帶走,在寺里蓋了一座小樓,每日揮毫運筆,終有所獲。臨終之際,他將我傳給了弟子永才。這個蠢笨的禿驢,在我被人從他手中騙走后,抑郁致死,愚不可及。最后,我落入了新帝手中,就是墓里的那具骷髏。
自魏氏立九品,置中正,尊貴胄,卑寒士,則權盡歸世族。這是王氏最輝煌的時代。然而,戰亂仍頻,世族裹足不前,難掩傾頹之勢,王氏江河日下。天下分久必合。新帝雄才大略,北抗匈奴,南卻百越,包舉宇內,席卷天下,奠盛世之基。但這位千古一帝也對我如世人般狂熱。他將我放在御書房,日日品鑒。
然而,厄運就藏在眼前的美景下。我錯估了這位帝王。我以為我主宰了他,事實上,是他操控占有了我。
他死時,將我一并葬入了墓地。我自此沉寂千年。
"窸窸窣窣"一陣錯亂的腳步聲傳來。
"老沈,利索點。"
"別催,馬上。"
一陣"噼里啪啦"聲過后,一個胡須大漢用麻袋兜了一堆珠寶。倉促間,我被隨手帶了出去。出了墓地,才看清兩個漢子的模樣:虎背熊腰,露著壯實的胳膊和小腿。兩人跑了一路,腿肚子抖得厲害,一屁股坐下,發出牛似的粗喘。
我的身體被硌出交錯的劃痕。我何曾受過此等大罪。但轉念一想:只要能出墓地,以后自有大把快活日子在前頭等著。豪宅金屋、舉世矚目……想到這些,身上的痛楚也勉強可以忍耐。
"鬼天氣!老沈,你在這守著,我去拾點柴火,暖和暖和。"大漢罵罵咧咧地走開了一會兒,拿著幾根柴火回來。"草,沒引火的。"
老沈在麻袋里翻了翻,把我扔到柴堆里。"諾,有紙。"
大漢麻利地從兜里拿出一下小長方形盒,用根小棍在側面一劃。"噌"地,生出一個小火苗,發出幽幽紅光。
火蛇吞沒了我。
"老沈,咱倆發了。好幾萬吶!"大漢發出怪笑,"俺終于有錢討婆娘了。等再生個大胖兒子,神仙都沒咱過得好!村里的知青個個漂亮,尤其是小林……"
老沈臉上也皺出一朵菊花,笑得眼睛成了一條縫。
我痛苦地在火里嘶嚎,翻滾,"我是《梅庭集序》,不可以燒我,不可以——"
火焰將我吞噬個精光,只留下灰燼和痛苦的呻吟。什么都沒了。榮華花上露,富貴轉頭空。現在我就是一堆灰。廢物!
"廢物!"一道驚天霹靂轟隆隆從心頭劈下,把我從昏沉中驚醒,想起誕生那日:三月江南,桃紅柳綠,工人像魚一樣穿梭,印出一張張白紙。那是我!我看到自己被送入王家,遇見叔夜,他在我身上作序……
我只是白紙,世人愛的是梅庭序。不是我。這個發現使我全然崩潰。我來世上一遭,非世人誤我,是我忘了自己。
天光漸白,又熱鬧起來。有人從我身上踏過,揚起一陣塵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