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開:紹興初,都下盛行周清真詠柳《蘭陵王慢》,西樓南瓦皆歌之,謂之“渭城三疊”。以周詞凡三換頭,至末段聲尤激越,唯教坊老笛師能倚之以節歌者。(《樵隱筆錄》)
周邦彥,北宋末年詞人,因獻賦獲賞聞名,后因不與蔡京奸黨合作晚年被逐出朝廷。倦游京都被迫與情人分別。多寫閨情、羈旅,語言曲麗精雅。這首詞題目為柳,卻抒發了作者因柳而觸發的傷別之情。
這首詞的主要內容是:作者倦游京華,卻顧戀情人,回想往事,戀戀不舍地乘船離去。正午隋堤上的柳樹的影子垂直地打在堤邊,一排排柳樹的影子連成一條直線。微風吹來,芊芊柳條在薄霧中隨風舞動。還記得在隋堤上看到過這般景色,可惜都是在柳絮紛飛、霧靄迷蒙的場景下送別友人。登上隋堤,抬頭望向故鄉,杭州遠隔山水一重又一重。旅居京城使我厭倦,不禁感嘆有誰理解我心中的隱痛呢?在這十里長亭的路上,年年歲歲都離我而去,我親手折過的柳條數也數不清,也都是用來送別友人。
登上渡船,靜心思往事。又想起那年我們在哀怨的弦聲中舉杯對飲,燈光灑在離別的背影上?涩F在是正值梨花盛開的寒食時節啊!船已啟動,正當順風,船駛如箭。時令近暮春,撐船的竹蒿沒入水中,泛起陣陣波暖。回頭看向京城,唯有遙遠的稀稀落落的驛站停留在那里,我想看到的人早已消逝在天際。心中無限悲傷,愁恨堆滿了胸口!送別的河岸迂回曲折,渡口的土堡一片沉寂。在一望無邊的春色里夕陽緩緩移動著。回想起那次我們在月榭手拉手,月光溶溶,在露珠瑩瑩的橋頭,聽到送別的笛聲。認真回憶往事,如同夢境,淚水默默滴濕了衣衫。
陳廷焯:美成詞,極其感慨,而無處不郁,令人不能遽窺其旨。如蘭陵王云:“登臨望故國,誰識京華倦客”二語,是一篇之主。上有“隋堤上。曾見幾番,浮水飄綿送行色”之句,暗伏倦客之恨,是其法密處。故下文接云:“長亭路,年去歲來,應折柔條過千尺”。久客淹留之感,和盤托出。他手至此,以下便直書憤懣矣,美成則不然。“閑尋舊蹤跡”二疊,無一語不吞吐,只就眼前景物,約略點綴,更不寫淹留之故,卻無處非淹留之苦;直至收筆云:“沉思前事,似夢里,淚暗滴。”遙遙挽合,妙在才欲說破,便自咽住,其味正自無窮。(《白雨齋詞話》)
首先,題目,作者不拘泥前人寫柳送別的固定思維,雖寫柳卻不寫送別,寫傷別。這與作者早年散漫自由的生活方式和前期仕途順暢有很大關系。以柳為意象,渲染離情別緒的悲涼氛圍,引出作者因離開厭倦的京都與情人分別的不舍之情。
其次,上片“柳陰直2,煙里絲絲弄碧”,以描寫柳蔭、柳絲為開頭,姿態為表現載體。生動形象地刻畫了正午柳蔭連成一條直線,排列整齊;柳條隨風起舞的婀娜姿態。整齊、柔和的景恰與作者心中翻江倒海的情成強烈對比。以景開頭,借景言事。表面寫景,實則為敘事抒情鋪墊。“拂水飄綿送行色”句,融景、事于一體,自然和諧。拂和水、飄和棉、送和行三對組合融成一幅色。煉字精準,語言典麗。“登臨望故國,誰識京華倦客?”,直白敘事,直抒胸臆。用反問的語氣,抒發獨自游京都厭倦疲憊的心情,孤寂、凄涼、無人問津。與后文的“念月榭攜手,露橋聞笛”對應唯有那年的紅顏知己,可以向她袒露心聲?涩F在就要離開她在的地方,不禁心中酸楚萬分。感慨與情人分別之后,再無知己的悲傷。‘’
其次,中片“閑尋舊蹤跡”表面上好像寫詞人來到隋堤找尋舊時的蹤跡,實則是作者的心路歷程,登上船在船未啟動的時候回憶往事。回憶舊時蹤跡,細細地,認真地,好像腳步代替了思維,抑制不住,拼命回想。“又酒趁哀弦,燈照離席”句,運用想象的手法,回憶了之前與友人分離的場景,用字準確,簡練。又字則顯出詞人不止一次的回憶這段往事送別。譚獻:已是磨杵成針手段,用筆欲落不落,“愁一箭風快”等句之噴醒,非玉田所知。“斜陽冉冉春無極”七字,微吟千百遍,當入三昧,出三昧。“愁一箭風快”這里詞人化抽象為具體,將滿腹的愁緒寄托到渡船上,說愁像箭一樣快隨風飄走,這似乎是詞人所希望的。但像箭一樣的是船在行駛而不是真的愁。而是將乘人的船比喻成愁的物質載體。所以詞人更愁了,馬上要離開情人,分居兩地。詞人感到矛盾與糾結。短短五個字卻表達出了深切的含義,可見作者寫作水平之高。“回頭迢遞便數驛,望人在天北”句,運用對比的手法,在行駛的很快的船上,詞人回頭看向岸邊,不見來送的友人,只有幾處稀稀落落的驛站映入我的眼簾。
再次,下片,“凄惻,恨堆積!”詞人滿心期待的回看,卻沒有看到來送行的人,船行愈遠,遺憾愈重心中更加凄涼,悲傷,愁緒一層一層堆積在心上難以排遣,也不想排遣。感情涌起波瀾。“漸別浦縈回,津堠岑寂,斜陽冉冉春無極。”望中之人早已不見,所見只有沿途風光。別浦也就是水流分支的地方,那里水波回旋。因為已是傍晚,所以渡口冷冷清清的,只有守望所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景物與詞人的心情正相吻合。再加上斜陽冉冉西下,春色一望無邊,空闊的背景越發襯出詞人自身的孤單,廣闊的春色無人分享,這里又似乎有著對比。以無盡的春色對比自身的孤寂與無人分享。“念月榭攜手,露橋聞笛。沉思前事,似夢里,淚暗滴。”遙想當年月榭之中,露橋之上,度過的那些夜晚,宛如夢境,一一浮現在眼前。想到這里,詞人不知不覺滴下了淚水。“暗滴”是詞人背著人獨自滴淚,自己的心事和感情無法使旁人理解,也不愿讓旁人知道,只好暗自神傷。船走了,詞人也走了。唯見一葉小舟漂泊在江面上。
最后,整篇結構完整,富有條理性。上片寫景,中片敘事,下片抒情。結構功能一目了然。就其藝術手法來說,詞人采用意象、長短句相結合的表現手法;比喻、對比、反襯的修辭手法。融寫景、敘事、抒情于一體,聚散結合,各有側重。統觀全詞,縈回曲折,似淺實深,有吐不盡的心事流蕩其中。無論景語、情語,都很耐人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