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上午,空氣里彌漫著香樟和柑橘的味道,周紅和姐姐坐在圍墻邊上,看著滿眼的青山和浩蕩的綠水,托著下巴聽隔壁書場里韻味悠長的評彈。周紅出生在蘇州城里,后來跟著媽媽到東山服侍阿婆,那時候她還只是個一米出頭的小姑娘。
東山人古樸風雅,愛好評彈詞曲,周紅和蘇州評彈的緣分也是從這里開始的。在東山,周紅聽了不少名家的好書,她聽張鑒庭、張鑒國,聽楊振言、余紅仙,還聽顧宏伯。正是這些評彈界的“大響檔”帶她邁進了蘇州評彈的門,F(xiàn)在,這位“老聽客”也已經(jīng)是蘇州評彈界的名家了。
一弦一琴思華年
開書前話語嘈雜,說書時只余臺上聲,書場的臺中央擺著一張方桌,方桌兩邊各一把高靠背椅子。周紅和徐惠新從舞臺兩邊走出,二人先是鞠躬,道一聲:“各位聽眾,唔篤好”,再往高靠背椅子上正襟一坐,周紅抱起琵琶,徐惠新手持三弦,將詩詞文化醞釀在評彈藝術,平平仄仄,信手拈來,毫無違和。
蘇州評彈由蘇州評話和蘇州彈詞組成,《吳縣志》里記載:“明清兩朝盛行彈詞、評話,二者絕然不同,而總名皆曰說書,發(fā)源于吳中。”周紅與高文博演奏的這曲《描金鳳》就屬于蘇州彈詞。蘇州彈詞俗稱“小書”,最早的記載見于明代田汝成的《西湖游覽志余熙朝樂事》,其中寫到:“其時,優(yōu)人百戲,擊球關撲,魚鼓彈詞,聲音鼎沸。”“小書”一般是雙人檔,有說有唱,弦琶琮錚,評彈表演者在方寸舞臺上描摹人間悲歡,一來一回地將話本中的人物演繹得惟妙惟肖。
蘇州評彈的老聽客葉毅先生在《漫談蘇州評彈》中說:“蘇州評彈走到今天,彈詞的地位和影響已經(jīng)遠遠超過了評話,蘇州評彈真正意義上的說書功能已經(jīng)喪失殆盡。”評話一詞源于宋代,《永樂大典》中也保存了許多評話本的名目,內(nèi)容卻不留一字。蘇州評話俗稱“大書”,只說不唱,通常是單人檔,講的故事都是金戈鐵馬、帝王將相,與北方的評書相似。
談起評話與彈詞,周夢白說:“提到蘇州評彈,有彈詞必有評話,有評話必有彈詞,兩者是相輔相成的。現(xiàn)在的影視作品,比如在最近熱播的《都挺好》中,出現(xiàn)的蘇州評彈都只有彈詞,這可能會讓觀眾誤以為彈詞的地位比評話高。但其實蘇州彈詞和蘇州評話是一體的,誰都離不開誰,所以說地位也是一樣的。”
周夢白出生于蘇州評彈世家,他的祖父周劍舫是評彈名家張鑒庭的學生,叔叔伯伯也都是蘇州評彈演員。小時候長輩會經(jīng)常在家里排書、彈樂器,耳濡目染之下,周夢白也對評彈產(chǎn)生了極大的興趣。周夢白的一些長輩現(xiàn)在還活躍在評彈的舞臺上,還在為蘇州評彈默默耕耘。“其實長輩們對我的影響就是:我要去愛這份事業(yè),去熱愛蘇州評彈。”
評彈發(fā)源于蘇州,興盛于蘇州,在清代乾隆時期已經(jīng)十分流行,那時候最著名的藝人當屬王周士,他曾為乾隆皇帝演唱過。清咸豐、同治年間,俞秀山吸收昆曲、京劇的一些唱腔,創(chuàng)“俞調(diào)”,婉轉(zhuǎn)抑揚,如女兒私語,它和“陳調(diào)”“馬調(diào)”并列為評彈早期三大流派唱腔。
發(fā)展到民國時期,評彈流派唱腔已經(jīng)是異彩紛呈:魏鈺卿的“魏調(diào)”運腔自如、節(jié)奏明朗;周玉泉的“周調(diào)”平穩(wěn)飄逸、韻味醇厚;蔣月泉的“蔣調(diào)”朗朗正氣,仙風道骨;張鑒庭的“張調(diào)”剛勁挺拔,傳神入情……蘇州彈詞有25種流派,每種流派都有自己的特點,值得去細細回味。
“吳頭楚尾水鄉(xiāng)情,江左文采出評彈”,蘇州評彈歷史悠久,這里的說書人樂此不疲地講著江湖悠遠與塵世煙火的故事:武二郎的正氣凜然、瀟湘妃子的孤芳自賞,最近流行的旗袍面料款式如何,蘇州人自己的家長里短……一字一句都吸引著天南地北的人造訪蘇州。
“吳儂軟語蘇腸骨,絲竹江南走入迷”
風到江南,黏住過客的思念,雨到江南,纏著人們留戀世間。天青欲雨,淡柳生煙,似乎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江南。
而蘇州人心里的江南,是小時候走過的小馬路,伴著細密的雨絲還有書場和碼頭傳來的琵琶三弦聲,蘇州評彈軟綿綿地在耳邊回蕩,就像張愛玲在《談音樂》那篇散文里說的一樣:“有如咬住了一個人的肉似的,咿咿呀呀地老是不松口!”
在蘇州,大大小小的書場有百余家,六七十年代,去書場聽書是一項流行的娛樂活動,那時候的評彈演出大多數(shù)在晚上,情侶、老人、小孩子都跑來聽。年近50歲的姚先生如今還是喜歡聽評彈,人至中年,總是迷戀這些有故事的聲音,似乎聽著就能把他們帶回從前的日子。
姚先生回憶起小時候在書場聽評彈的時光,那時是母親帶著他到書場里聽,有時候聽一場書得兩個小時,要想聽到完整的故事,還得連續(xù)幾天上書場,跟現(xiàn)在年輕人追劇似的。比如蘇州彈詞中有一部《珍珠塔》,其中有一回書是《陳翠娥下樓梯》,陳翠娥要下18層樓梯,說書先生就要說18天。
六七十年代,買不起書票的人還會去聽“轉(zhuǎn)書”,沒有座,“蹭”著聽,只要不打擾別人聽書,堂倌是不會趕人的。雖然書場里再難有當初的熱鬧,但是聽蘇州評彈依然是蘇州人生活里的一部分,周紅說:“在現(xiàn)代的江南,評彈已經(jīng)是一個文化符號,江南的人文環(huán)境是評彈產(chǎn)生的土壤。”所以蘇州人總是想把那些濕潤的記憶留住。
位于蘇州平江路中張家巷3號的評彈博物館原是一座清末民初的宅子,評彈博物館里最有特色的便是清代形式的書場,恍惚間讓人感覺穿越到了百年前。在這樣歷經(jīng)滄桑的老房子里瀏覽歷史,注目各類評彈孤本,更能感受到蘇州評彈的歷史厚重感。
人們甚至可以想象出《海上冶游備覽》記述的清代書場的情景:“中設高臺小幾,下列聽客之座,多至百余座,茗碗手巾俱備,每客收錢四十余文至七十文不等,視先生人數(shù)為多少焉。門外懸牌,大書‘某日夜幾點鐘請某某女先生彈唱古今全傳’。屆時先生乘輿而至,登臺高坐,臺下之客,環(huán)坐而聽。”
走在蘇州的每一條大街小巷上,比如平江路、山塘街,都能聽到蘇州評彈的聲音。周夢白感慨:“聽評彈已經(jīng)成為外地人到蘇州來必做的事了,就像到北京要去德云社看一下,到東北想去劉老根大舞臺。到蘇州,人們往往就想聽一曲蘇州評彈的吳儂軟語。”
江南景致不改,蘇白絲弦依舊
2006年5月20日,蘇州評彈經(jīng)國務院批準列入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名錄》。然而多年來,蘇州評彈也和許多傳統(tǒng)藝術一樣,面臨著生存危機。周紅說:“我們這一代還比較慶幸,還輪上了評彈比較興盛的時代,現(xiàn)在的評彈因為種種原因,開始慢慢衰落了。”
現(xiàn)在,聽蘇州評彈的外行人越來越多了,聽不懂蘇州方言,聽不出演員是否字正腔圓,往往是演員怎么唱、怎么說,觀眾就怎么聽。聽眾挑不出問題,演員也就沒有進步的動力了。“現(xiàn)在的年輕演員在評彈表演中,基本停留在背唱背書的層面,能夠塑造出生動人物形象的比較少見了,流派伴奏規(guī)律不清也是常見的問題。”在周紅看來,這是一種惡性循環(huán),也是蘇州評彈衰落的原因之一。
“以前的老聽眾耳朵是很厲害的,只要一個音、兩個音出來,他就知道這個演員要唱什么調(diào),有時甚至都不用演員開口,只要穿著長衫旗袍往書場臺子上一站,他就知道你是哪個團的。”周紅回憶以前書場的老聽客,只需一盞茶,一場書,就能消得半日時光。
現(xiàn)在的觀眾不會去評價哪位先生的書說得好,哪位先生的唱腔沒有對。蘇州評彈自身的書目也漸漸陳舊,不那么吸引人了。這時,評彈就開始被搬上大熒幕,與流行音樂、影視藝術等元素相結(jié)合。周紅把蘇州評彈比作一匹錦繡,被裁剪之后搭上其他元素看起來都很不錯,只是蘇州評彈那塊原生的布料已經(jīng)千瘡百孔。“評彈上大熒幕不見得是壞事,也不見得是幸事,因為上去,讓很多人知道了評彈,但也因為上去,評彈只能呈現(xiàn)一些邊邊角角。真正意義上的創(chuàng)新應該在于評彈的內(nèi)容,而不是形式。”
面對蘇州評彈的現(xiàn)狀,其傳承問題依然是評彈演員的一樁心事。周紅與徐惠新在接受采訪時說:“評彈有四百余年歷史,明末清初發(fā)源于蘇州,上世紀二三十年代發(fā)祥于上海,向有江南奇葩之美譽。今天,評彈走過了它輝煌的中年,步入了‘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的老年。這是規(guī)律,朝有旭日,暮有夕陽,只是我們希望,夕陽美一些,再美一些。雖然現(xiàn)在是‘微電影’時代,雖然現(xiàn)代人難得吟詩、拍曲和洗硯,但我們深知,有很多人自甘寂寞,無怨無悔地在守望著我們的傳統(tǒng)文化乃至江南的評彈。”
蘇州評彈學校每年都還有不少優(yōu)秀的評彈演員登臺表演,周夢白這一代青年評彈演員也會創(chuàng)作適合年輕人的作品,他們帶著改編的中篇彈詞《雷雨》走進大學,這得到了大學生的青睞。周夢白說:“不管是蘇州評彈也好,還是其他的傳統(tǒng)曲藝也好,在老一輩那個年代,都是非常時尚的。不過時代在變化,我們要‘用舊瓶裝新酒’,在傳承的前提下,蘇州評彈還是要適應時代的節(jié)奏,讓更多的年輕人去接受、認識評彈。”
蘇州的書場里,還會有搖著蒲扇的老漢,泡一杯鐵觀音,聽一段”徐調(diào)“;呷一口大紅袍,來一段“張調(diào)”……也會有被吳儂軟語吸引來的外來客,他們聽不懂方言,卻能在蘇州評彈里感受柔和的風土人情。蘇州評彈從蘇州的每個縫隙里鉆出來,用親切軟糯的方言和三弦琵琶的聲音,包羅著蘇城里大大小小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