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清淺,在這座千年瓷都輕輕踮過,烙下數不清的青花痕跡,縱已紅過櫻桃,綠了芭蕉。可那一卷早已泛黃斑斕的制瓷歷史,卻并未被塵封在逝去歲月里,相反,在這座沒有城墻的城市里,瓷文化穿過歷史煙云,日盛。
景德鎮,這座擁有千年制瓷歷史的名鎮的空氣分子里,飄溢著最純粹的高嶺土的原始清香;家家戶戶的餐桌上,擺放著白底藍花的碗碟用具;窯廠作坊內,噴射著太平窯的熊熊火焰;大街小巷里,少不了青花瓷精致而獨特的倩影。這里,是青花的世界,這里,是生產美的世界。
“素胚勾勒出青花筆鋒濃轉淡,瓶身描繪的牡丹一如你初妝。冉冉檀香透過窗心事我了然,宣紙上走筆至此擱一半,釉色渲染仕女圖韻味被私藏,而你嫣然的一笑如含苞待放……”初識青花,便是因為這一首《青花瓷》。我總覺得,青花瓷,就像煙雨落下,那撐傘走過的身穿青花旗袍的的女子,她素凈的面容,未施粉黛。好比在一件白色衣裳上,用落下的藍色墨水后,蘸水暈開的一朵靈秀青蓮。
瓷,由土而生,由水而凝,由火而煉。它的氣質里,少不了土的隨和,水的靈動,火的熱烈。一抔高嶺土,放在別處,可能一文不值,可落在景德鎮,確是瓷器之基。水,利萬物而不爭,而在景德鎮流動的清波碧水,卻是一件件瓷器的魂;當然,那生生不息的柴火,便練出了瓷堅緊的特質。而一位位制瓷的工匠,從青發到鬢白如霜,在瓷土洞內,在基座旁,在窯爐邊,在陽光下,用心守護著每一件瓷器從初生到成型,他們用一雙雙沾滿泥土的手,將一團團瓷土神奇地締造出一個個初具形體的獨特生命。為它們雕花,為它們上釉,為它們繪彩。他們緊張地等待著在爐內細細煅燒的瓷,小心地捧出裝著瓷坯的匣缽,像拆開一件神秘禮物似的,期待著自己親手燒出的瓷器,會心一笑。
我們驚艷于青花瓷的“白釉青花一火成,花從釉里分明”的美麗,可是我們卻很少去體會過制瓷過程的艱辛與不易。“蟻坁蜂窠巷曲斜,胚土日夜畫青花。夜間驚起返鄉夢,窯火通明兩岸紅。”這便是瓷廠工匠們每天習以為常的生活。他們的苦與累,很少有人去注意,當人們握著一件精美瓷器把玩時,卻無法看到背后,工匠們坐在狹窄的工房里,一筆一劃地雕刻,即便在火熱的環境里,也不愿讓自己沁出的汗水,落上心愛的瓷器上的辛酸。工匠們,用獨輪車推著滿車的薪柴下山,實在推不動了,只能靠著流水向外輸送著窯柴,在年前假日,也只能領到那一下便能數清的薪酬,在日復一日的勞作下,他們其中很多人,都老了,背駝了,眼花了,腳也彎得變形了。世間眾生,常常只記得美的東西,卻往往忽視創造美的那個人。可世上,若創造美的人消失了,那美麗的東西也就少見了。
當如雨的梅瓣,落滿南山,景德鎮的窯爐里的火仍旺,珍珠白的瓷器映著月光,朦朧了那燃著的一縷檀香。新窯復筑成,門環惹銅綠,瓷器換新裝。何時能在灰磚黛瓦下,在古式樓房前,擺上一張桌兒、一個凳兒、幾碗家常小菜、聽著旁邊的小河流水聲,在自制的青花瓶上,插上一束剛摘下的花。我向往這樣古樸詩意的生活,而這也是窯工們的心之所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