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世明言》是馮夢龍編纂的白話短篇小說集 “三言” 之一其余兩個,一曰《 警世通言》,一曰《醒世恒言》。 《喻世明言》 原名《古今小說》,全稱《全像古今小說》,后改稱《喻世明言》,以與《警世通言》《醒世恒言》之名相配。 全書總 40 卷,亦可謂 40 篇。 《喻世明言》收錄的故事涵蓋宋元明三個朝代,《張舜美燈宵得麗女》這一故事題材來源根據學者們的研究,該篇本事見于《鴛鴦燈》,出自《惠畝拾英集》(原文已丟失),入話為《張生彩鸞燈傳》,收入《喻世明言》第二十三卷,改名為《張舜美燈宵得麗女》,馮夢龍對此改動頗多。筆者嘗試從敘事情節,人物塑造和敘事主題三個方面對這篇作品進行敘事分析。
1. 敘事情節——合理與沖突性
一篇文學作品,尤其是小說作品是否能吸引讀者的視線和關注,關鍵點就在于情節的精彩程度,即故事情節是不是具有戲劇沖突性。首先我們可以看到的一個極為明顯的特色就是巧合情節的設立。“巧合情節的設立,是我國敘事文學的傳統,是我國小說創作敘事結構的典型代表。我國古代的小說、戲曲等敘事文學都講究一個‘巧’,即說書、唱戲,無巧不成。它是我國敘事文學創作中作者的基本結構思路,反映了我國讀者或聽眾對傳統敘事文學作品審美心理的思維定勢。”明代小說為了迎合讀者獵奇審美心理的需要,非常重視情節的設置,產生強烈藝術感染力的巧合成了結構小說屢試不爽的的敘事策略。
現在讓我們來一起看看這篇作品中的巧合:張舜美年方弱冠,是一個清俊標致的秀才,上元佳節在游玩過程中與小姐劉素香因詞相會結緣,一見鐘情,這是第一個巧合,即初相識,猶如故人歸。此后劉素香的家人湊巧不在家,于是兩人便相會兩日,因為憂慮女方父母歸來,因而決定私奔,然而在私奔途中出城過程中前后隨行,卻偏偏走散了,兩人一方朝城外,一方沿原路回到城內,兩人就此分離了,這是第二個巧合。第二日,又湊巧在新碼頭看見一只繡鞋,周圍人議論有女孩溺水而亡,復又到城中探信,皆說劉家女兒投水死了,心中驚懼不安,大病一場,這是第三個巧合。此后,劉素香在一尼姑庵寄宿,張舜美在杭州溫習經史。時間倏忽到了三年后,張舜美逢科舉考試,并且得中首選解元,上京會試途中路過鎮江江口,狂風大作數日不停息,只得在此停泊。在停泊時,張舜美獨自散步獨行,恰巧行至一個小庵,一進去碰到尼師,與劉素香得以重逢,這是第四個巧合。此后一路至京,連科進士,并一同前往劉家,大擺宴席。夫妻二人琴瑟和鳴,子孫貴盛。
故事中可謂是巧合迭出,但又顯得合乎情理,同時顯示出沖突性和情節性,十分精彩。
2. 人物塑造——才子佳人的人物形象
《張舜美燈宵得麗女》的兩個主人公張舜美和劉素香均為才子佳人的設定,小說中對主人公正面人物形象的設定大多為才子配佳人,這也算是中國敘事小說的一個傳統,例如《梁祝》中的梁山伯與祝英臺,《牡丹亭》中的杜麗娘和柳夢梅,《紅樓夢》中的賈寶玉和林黛玉等等。可以說我國傳統的敘事小說中對于男女主人公的正面形象設定大多都是才子佳人。
在這篇《張舜美燈宵得麗女》中,張舜美作為傳統才子的形象,一開始便是清俊標致,風流未遇的秀才。在于劉家小姐的相遇也是吟詩作賦,兩人的初遇以及之后的情詩相會,呈現的正是才子佳人的愛情模式。此后在科舉考試中得中進士,與劉素香一起衣錦還鄉,體現的就是一個我國古代比較普遍的才子形象。
與之相對的,劉素香的形象顯然與佳人的形象有出入,誠然,張舜美與劉素香二人相遇時對劉家小姐的描寫確實是佳人的形象:鳳髻生云,峨眉掃云,生成媚態,出色嬌姿。在與張舜美兩人以詩相會的過程中也確實是知書達理的佳人形象。然而這樣的閨閣女子卻在父母不在家之時,主動邀請張舜美與之私會,并主動提出與張舜美私奔,這里的女性形象就帶上了自我追尋,追求自身幸福的色彩,劉素香敢于為了追求自己的幸福,與當時的封建傳統作出反抗,具有叛逆性格。給我們展現出來的是一個追求愛情自由,背叛反抗封建禮教的貴族少女的形象。她美麗而多情,內心炙熱,體現了女性的主體意識。
3. 敘事主題
小說的敘事主題是小說的思想內涵,一部優秀的文學作品除了擁有一波三折的故事情節和復雜飽滿的人物形象之外,還應該通過其深刻的思想內容以及蘊含的哲理思考來打動讀者,從而引發讀者對于自身、對于社會、對于世界的思考和關注。那么《張舜美燈宵得麗女》這篇短篇小說又給我們展現了怎么樣的敘事主題呢,以下我將嘗試對此進行分析。
首先一點便是對美好愛情和至請可貴的歌頌。《張舜美燈宵得麗女》這一故事入話為《張生彩鸞燈傳》,作者對這一故事進行了較大的改寫,與《張生彩鸞燈傳》相比,解體了殉情話語,同時也對性別角色進行了重塑。在這篇故事里,張舜美和劉素香兩個人為了追求愛情,相約私奔,在兩人意外走失的時候,心急如焚,在北關門以及周邊地區整整尋找了一夜,后來在誤以為劉素香溺水而亡的時候,更是大病一場,在病好以后不肯回鄉,而是在邸舍里溫習經史,在次年上元燈夕之時,感懷劉素香,并立下誓言終身不娶,以答素香之情,足見作者對愛情以及至情可貴的歌頌。
其次一點是才子佳人對美好愛情的勇敢追求。張劉二人在上元節吟詩意外相會并且一見鐘情,張舜美積極向劉小姐表達自己的感情,而劉小姐亦是給張舜美留書一封,讓他在自己父母不在家的情況下來自己家中與之相會,并且在后面擔心父母歸家不能與張舜美長相廝守之時,主動提出二人一同私奔,張舜美亦愿意放棄本來在此處準備科考的安排,與劉素香私奔,可見二人對美好愛情的勇敢追求。劉素香一方更是反映了古代女子所面對的種種封建枷鎖,以及女性意識覺醒后對于封建思想和三綱五常的反抗。
最后一點是對有情人終成眷屬的描繪。我國古代私奔題材的才子佳人小說并不少見,國外的更是有不少,但是這種題材的小說結局大多并不美好,甚至可以說是不好。我國私奔題材的代表作品《梁祝》中,梁山伯與祝英臺無疑是郎才女貌,然而兩人的愛情并沒有落得好下場,兩人雙雙以死亡告終,雖然有化蝶一說,但是這并不是好的結局,僅僅是為了稍微安撫讀者一些罷了。而外國文學作品中的《羅密歐與朱麗葉》,結局亦是雙方都服下毒藥而死,并沒有皆大歡喜的場景,愛情的開始固然是甜蜜的,結局確是悲劇。與之不同的是這篇《張舜美燈宵得麗女》,張劉二人一開始的愛情就是來的狂風暴雨,隨后一拍即合相約私奔,雖然在私奔的途中不幸走散,此后一別三載,卻有天公都為二人的愛情作美的機緣。張舜美中仕途中天公留船,更有仙人給劉素香托夢她的情人就要與她再會,果不其然第二日兩人就得以再會,并且張舜美高中得以授官職,與劉素香二人攜手衣錦還鄉拜見劉家父母,從此幸福美滿的生活在了一起。這種大團圓模式是中國敘事小說之中經常會出現的結局,也是讀者喜聞樂見的結局,但是在私奔的題材中往往不會安排這種結局,因為在我國敘事小說傳統,以及人們的傳統觀念中,私奔是又被稱為淫奔,在廣大人民民眾的心里是極其違背綱理倫常并且丟人現眼的行為,因而主人公因此而得到應有的教訓或者說是死亡才是合理的結局。而作者在這篇《張舜美燈宵得麗女》中卻賦予他們有情人終成眷屬的結局,也是對美好愛情的一種描繪。